天刚蒙蒙亮,集市已经闹哄哄的了。
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摊子沿着街两边摆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声混成一片。空气里有新鲜的泥土味、生肉的血腥味、还有油炸果子的焦香。但这几天,这热闹底下总藏着点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
“又涨了。”卖豆腐的老王把木板车停在老位置,掀开盖豆腐的白布,对着旁边卖粉条的刘寡妇嘟囔,“豆子涨,卤水涨,连包豆腐的粗布都涨。我这豆腐再不涨价,就得喝西北风了。”
刘寡妇正往锅里下粉条,热气扑了她一脸,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没抬头,手里的长筷子搅着锅:“谁不是呢。我这粉条,红薯粉涨了三成。可你敢涨吗?你涨,人家就不买了。前头粮站门口排队的,你看见没?”
老王伸长脖子望了望。街那头,粮站门口果然排着不短的队。人不多,但都拎着布袋、挎着篮子,安静地等着。粮站大门上贴着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凭‘华元’平价购粮,每人每日限五斤”,纸边已经卷了,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你说……”老王压低声音,“这平价粮,能撑多久?我听说南边在打仗,运粮的路不好走。北边老毛子又……”
“少说两句。”刘寡妇打断他,舀了碗粉条递给等着的客人,收了钱——是“华元”,纸张挺括,上面的麦穗图案清晰。她把钱塞进围裙口袋,那口袋已经鼓鼓囊囊,全是这种纸票子。
客人是个穿工装的中年汉子,端着碗蹲在路边就吃,呼噜呼噜,吃得很香。吃完一抹嘴,站起来对刘寡妇说:“大姐,你这粉条实在。下回我还来。”
刘寡妇笑笑,没接话。等汉子走了,她才对老王说:“看见没?人家在钢厂干活的,一个月领‘华元’,能吃上热乎的。咱们这些做小买卖的,要是连这钱都不认,卖给谁去?”
老王不吭声了,低头摆弄他的豆腐。豆腐白嫩嫩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时,街那头传来一阵骚动。是王区长带着几个干部过来了。王区长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跟一个卖菜的老农说话。
“……老哥,您这白菜,多少钱一斤?”
老农怯生生的,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毛?”王区长皱眉,“上周不是才两毛五吗?”
“豆饼涨了……肥料也涨……”老农声音越来越小,“俺也不想涨,可……”
王区长没再问,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走到老王豆腐摊前。
“王区长。”老王赶紧招呼。
“老王,豆腐呢?涨没涨?”
“没……没涨。”老王说,但底气不足,“就是……豆子实在贵,卤水也……”
“知道了。”王区长又记了一笔。他的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他在集市转了一圈,问了七八个摊主,记了满满一页。然后站在街中间,清了清嗓子。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卖菜的停下了吆喝,买菜的也转过身看着他。
“乡亲们,”王区长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知道大家难。豆子涨,粉涨,布涨,啥都涨。可粮站没涨,盐站没涨,煤油火柴没涨。为啥?因为这些东西,是咱们政府控着的,就是天塌下来,也得保证大家能买得起、用得上。”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
“可光靠政府控,控得住一时,控不住一世。”王区长继续说,语气诚恳,“得想长久的法子。咱们根据地,有工厂,有矿山,有农田。可为啥还会涨价?为啥还会断货?因为劲儿没往一处使。”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脸。
“我有个想法。”他说,“咱们能不能……开个会?把种地的、做工的、做买卖的、教书的、当兵的……各行的代表聚一块儿,都说说自己的难处,也听听别人的难处。一起琢磨琢磨,这日子,该怎么过才能越过越好。”
集市上更安静了。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在打鸣,一声,两声,嘹亮而突兀。
“开会……”卖菜的老农喃喃道,“俺一个种地的……能说啥?”
“种地的咋了?”旁边一个穿工装的汉子接话,“没你们种地,我们工人吃啥?就得让你们说,说说为啥豆饼涨,说说地里缺啥。”
“那你们工人也得说,”老王插嘴,“说说为啥工厂出的东西老断货,俺们做豆腐的想买个新磨盘,等了三个月了。”
议论声大了起来。这个说盐总是不够,那个说孩子上学没课本,还有人说村里的路该修了,一下雨全是泥……
王区长听着,手里的笔记本越攥越紧。纸页边缘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有点软。
“对,就得说。”他提高声音,“把憋在肚子里的话,都倒出来。倒出来,才能想办法。”
他环视一圈:“大家觉得……这主意,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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