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和殿。
黎明的微光穿不透厚重的殿宇,巨大的铜鹤香炉里,檀香的青烟笔直升起,又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四散。
文武百官垂首肃立,气氛比昨日更加诡异。
宗室勋贵们的神情很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对昨日新政的怨怼和不安。而另一边,以王猛为首的实干派臣子们,则个个面色铁青,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龙椅之上,朱平安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看上去,像是整夜未眠,眼眶下甚至带着淡淡的青黑。那股曾经让百官不敢直视的锐气,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退缩。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曹正淳的声音,有气无力。
没有人出班。
谁都知道,今日的朝堂,是为景昌县那一把火开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朱平安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虚弱。
“景昌县之事,朕……都知道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
“一场大火,烧了学堂,伤了孩童,惊了圣贤。朕,昨夜反复思量,夜不能寐。朕在想,朕是不是……做错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荀彧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知道这是计,可听着陛下如此“自陈己过”,他心脏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一股屈辱与悲愤直冲脑门。
王猛则像一尊石雕,只是那紧绷的下颚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怒火。
而那些宗室勋贵和老派官员,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不约而同地,都亮了。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狂喜,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朕,继位以来,总想着开创一番新气象,让百姓安居,让国库丰盈。朕以为,开民智,是为根本。却忘了,凡事,过犹不及。”朱平安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圣人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或许……是朕太心急了。”
德亲王朱睿德再也按捺不住,他几乎是抢着第一个冲出了班列,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陛下圣明!陛下终于悟了!”
他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自古以来,耕读传家,那也是士大夫的本分!泥腿子,就该好好种地纳粮,让他们读书,岂不是乱了纲常,坏了本分?景昌县一把火,非是人祸,实乃天谴啊!是上天在警示陛下,万万不可倒行逆施,违背祖宗之法啊!”
“天谴”二字一出,荀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紧接着,又有十几位官员,大都是些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翰林、御史,此刻却像是打了鸡血,纷纷出班跪倒,言辞一个比一个恳切。
“请陛下顺应天意,体察民情!”
“学堂之设,耗费国帑,又与民争利,实非善政!”
“周夫子身为大儒,不能匡君于正,反而助纣为虐,理当严惩!”
一时间,太和殿上,正气凛然,口水横飞。
他们慷慨陈词,引经据典,将一个纵火伤人的恶性案件,硬生生说成了替天行道的义举,把朱平安的新政,批驳得一文不值。
朱平安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了。
他挥了挥手,像是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罢了,罢了。”
他长叹一口气。
“传朕旨意。”
“景昌县学堂之事,乃周夫子教导无方,致使顽童嬉闹,误走水火,与旁人无涉。周夫子德不配位,革去其国子监教习之职,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各县官办学堂修建之事……暂缓。已动工的,也都停下来吧。国库,确实不宽裕。”
“另,户部拨银三千两,用于修缮景昌县民房,抚恤受伤孩童。此事,就这么定了吧。”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退朝。”
……
旨意一下,整个京城,炸了。
新皇,服软了!
这个消息,比长了翅膀还快,半天之内,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最先沸腾的,是国子监。
那些自诩为清流的儒生们,奔走相告,弹冠相庆。
“我就说!黄口小儿,也敢妄谈教化!圣人大道,岂是他能动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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