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北坡山脊线上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十二名士卒贴着岩壁潜行,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张定远站在主营帐外,望着那片黑沉的山影,手按在腰间火铳上,指节发白。他没进帐,也没坐下,就那么站着,听着校场方向传来的零星声响——是轮值哨兵换岗的脚步,还有伙房老赵在灶前翻动灰烬的动静。
刘虎从兵舍那边走来,肩头裹着的布条在月光下泛着暗色。他走到张定远身边,低声说:“人已出营,按鹰嘴崖下路线走,绕过了了望台旧址,未惊动任何哨点。”
张定远点了下头,没说话。他知道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经得起生死考验:陈二狗腿快,能跑长路;张大柱力气大,背得动粮袋;赵五曾在干河谷独自伏杀三名倭寇细作,心狠手稳。这些人是他一个一个看过、点头放行的,不是刘虎挑的,是他自己认的。
山里传来一声猫头鹰叫,短促,不像寻常。张定远眉头一跳,但没动。那是小队出发前约定的暗号——安全通过第一段险道。他松了半口气,仍不放松。二十里山路,这才走了不到五里。
小队正沿着鹰嘴崖下的石缝前行。脚下是碎石坡,稍有不慎就会滚落深谷。走在最前的赵五突然抬手,全队立刻停下,蹲伏在岩后。前方林缘有火光晃动,隐约传来人语,夹杂着倭寇口音。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一名新补入的小兵脚下一滑,碎石滚落,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晰。
全队心头一紧。赵五缓缓抽出短刀,眼睛盯着前方林子。足足三刻钟过去,林中再无动静,火光也熄了。赵五打出手势:继续前进,速度放慢一倍。
他们贴着山脊线爬过一道陡坡,终于脱离了鹰嘴崖区域。前方地势渐平,溪谷出现在视野中,水声潺潺。李家庄就在溪谷尽头,距此不过三里。赵五压低身子,挥手示意加快步伐。再走半柱香时间,就能进村联络里正,完成征调,天亮前便可返程。
溪谷岔口处,两块巨石夹道而立,中间只容两人并行。赵五刚踏进去,猛然察觉不对——地上有新鲜脚印,朝向不对,不是村民的靴痕。他立刻抬手,但已经晚了。
左侧林中闪出两人,身穿粗麻衣,脸上涂着灰泥,手里握着弯刀。是倭寇游哨。其中一人已将骨哨抵在唇边,赵五暴起扑出,刀光一闪,那人喉咙喷血倒地。另一人反应极快,扭身就跑,同时吹响哨子。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夜空。
“追!”赵五低吼,两名队员冲上去截人。片刻后,那人被拖回,脖颈已断。但哨音已传出去,山谷回荡,久久不散。
赵五脸色铁青。他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他迅速下令:“改道,进林子,往溪谷上游撤,避开大道。”可话音未落,右侧林中已有火把亮起,接着是左侧,前后都有人影移动。数十名倭寇从四面围拢,呈半圆之势压来,刀出鞘,弓上弦。
“退!去那块岩台!”赵五吼了一声,带队向溪谷旁一块高起的巨岩冲去。岩石三面陡峭,只有一面缓坡可上,易守难攻。七名队员拼死爬上,另四人断后,两人中箭倒地,一人被砍中大腿,滚下坡去。赵五亲自断后,一刀劈翻扑上来的倭寇,翻身跃上岩台。
岩台上,十一名队员聚在一起,两人重伤,一人已无气息。弓箭还剩八支,火铳三杆,弹药不足。倭寇在岩下集结,不下六十人,手持长刀、标枪,还有两人架起了简易弩机。领头的倭寇头目用生硬的汉语喊话:“投降,留命!抗则杀尽!”
赵五不答,只挥手让队员藏好。他趴在岩边,盯着下方动静。他知道不能硬拼,只能拖延,等天亮或许有机会突围。可他也知道,外面的人未必知道他们被困。
军营里,张定远依旧站在帐外。天快亮了,东方泛出灰白。他一夜未眠,也没回帐。刘虎让人送来一碗热汤,他没喝,只说:“还没消息?”
“没有。”刘虎摇头,“按路程,他们该到李家庄了,若顺利,此刻应在返程途中。”
张定远盯着地图上溪谷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火铳扳机。他忽然想起出发前那名勤务兵舔碗底的样子,又想起老赵灶膛里的冷灰。粮,必须拿到。可人,也不能丢。
正想着,东岗方向突然传来急促锣声。三响,短促有力——是紧急军情。
一名哨兵连滚带爬冲进校场,盔歪甲裂,脸上全是血污。他扑倒在张定远面前,声音嘶哑:“报……报将军!筹粮队……在溪谷被围!一人拼死逃出,带回消息……现已昏厥!”
张定远猛地站直,茶碗从案上被衣袖扫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片。他没看地上的碎片,只盯着那名哨兵:“谁带回来的消息?”
“是……是李三娃,炊事班的帮工,昨夜偷偷跟队出去了……他说……赵五让他藏在溪边石头下,等倭寇松懈才爬出来……跑了两个时辰……”
张定远眼神骤冷。李三娃不该去。但他去了,活下来了,带回了消息。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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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虎!”他转身喝道。
“在!”
“骑兵三十,披甲执械,半个时辰内在校场集结。我要亲自带队。”
刘虎一愣:“你去?可你是主将,主营不能无帅!”
“我知道。”张定远已大步走向兵器架,取下自己的黑色铠甲,动作利落,“可那十二个人,是我亲手派出去的。他们带的是军令,背的是全军的命。我不能让他们死在外面。”
刘虎还想说什么,张定远抬手止住:“别争。你留守,加强主营防备,防倭寇趁虚而入。我带的是精骑,速度快,救出人就回,不恋战。”
他穿上铠甲,扣上肩甲,背上火铳,腰间挂好长剑。校场上传来马蹄声,骑兵陆续集合,甲叶碰撞声清脆有序。张定远走过队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人都是老兵,跟他打过台州之战,也守过三岙湾防线。
“听好了,”他站在马前,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们去救人。不是去打仗。看到人,接应出来,立刻返程。不追击,不贪功。谁要是擅自行动,军法处置。”
骑兵们齐声应诺。
刘虎走上前,递过一壶水囊:“路上喝。你肩上旧伤还没好利索,别硬撑。”
张定远接过,系在马鞍上:“我不比你轻伤上阵差。”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原地转了半圈。校场东门已开,晨光洒在铁蹄上,映出一片冷光。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从西侧飞奔而来,举着一面染血的布条:“报!溪谷方向又有消息!斥候发现倭寇大队向溪谷增援,人数不明,可能设伏!”
张定远勒住马,低头看着那块布条——是筹粮队出发时携带的标记,撕成三角,用血写着一个“困”字。
他抬头看向溪谷方向,山雾未散,林影重重。他知道,那条路不好走,也不安全。可人还在里面。
他举起右手,声音沉稳:“传令,骑兵分两组,我率十人先行探路,余者二十人压后,保持五百步距离,随时接应。”
传令兵领命而去。
张定远握紧缰绳,盯着前方山路。他知道,一旦出发,就没有回头路。他知道,倭寇可能已在路上设伏。他也知道,自己这一去,或许会打破“不派第二队”的命令。
可有些命令,比军令更重。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踏出校场大门。身后,二十名骑兵整队跟进,铁蹄叩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虎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晨雾中,手扶刀柄,一言不发。他知道张定远不会回头,也不需要回头。
风从北坡吹来,带着山野的寒气。校场上的旗杆空着,旗还没挂。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面旗,迟早会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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