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捧着卷轴走来,脚步不急不缓。张定远站在值房门口,手仍扶在剑柄上,目光迎了上去。那卷轴用明黄锦缎裹着,外系青丝绦,是正式圣谕的规制。他未动声色,只将腰身又挺直了些。
“张将军,”内侍停步,双手递出,“这是陛下亲批的赏功文书副本,另附戚家军有功将士名录及赏赐明细,请您查收。”
张定远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内侍将卷轴放入他手中。重量沉实,纸张厚韧,封口处盖着兵部骑缝印与司礼监朱批。他低头看了一眼,未拆。
“臣接旨。”他说。
内侍点头,转身离去。值房里两名文官已不在,桌上茶盏尚温,人却避得干净。他知道这是规矩——边将受赏,旁人不得窥听详情。他站起身,将卷轴置于案上,解去丝绦,缓缓展开。
第一页是皇帝亲笔批语:“剿谍安疆,功在社稷。着即论功行赏,以彰忠勇。”字迹刚劲,落笔有力。其后列有三等九级赏格:阵前杀敌者授银、升职;哨探有功者赐帛、免役;主事破案如张定远者,记首功,加俸三年,赏金五十两、锦缎十匹,并准其部下优先补缺武官职衔。
他还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单独列出,另有特恩一条:“副将张定远,临危不乱,察微知着,可镇一方。着赐铁券半符,遇紧急军情,可先调兵五百,后奏闻。”
这是实权。不是虚名。
他看完一遍,合上文书,放在一旁。随即,又有两名力夫抬来一只樟木箱,放在屋角。箱未上锁,盖子半开,露出里面堆叠的金锭、银饼和几匹织金云纹锦。还有一枚铜牌,刻着“兵部特赏”四字,系着红绸。
这些都是真的。不是梦。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锦缎。质地厚实,经纬紧密,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上面映出一道亮痕。这种料子,寻常百姓一辈子也穿不上一次。他在军中多年,见过战利品堆积如山,也见过朝廷赏赐铺满校场,可这一次,是他亲手挣来的。
但他脸上没有笑。
他转头看向墙边挂的地图摹本——那是他昨日呈报时附上的浙东沿海地形图,原本钉在墙上供记录官查阅,今日竟也被归入赏物之中,一同送来了。图面已有些磨损,边角卷起,上面用炭笔标出的几处灯塔、港汊、驿道仍清晰可见。他走近几步,手指沿着海岸线慢慢划过。
台州湾、象山港、舟山群岛……这些地方他都去过。有的村子已被烧成白地,有的渔港连船带人都没了踪影。他曾在一个小岛上发现十几具尸体挂在礁石上,是被倭寇用铁钩穿肩吊死的。那时天热,尸臭十里,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他记得那些脸。
他也记得昨夜押解途中,一名士卒在泥泞中滑倒,膝盖磕破流血,却一声不吭爬起来继续走。那人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乡下人的憨气,可眼神已经硬了。
赏赐是给活下来的人的。可更多的人没等到这一天。
他收回手,指腹在地图上留下一道浅灰痕迹。窗外传来鼓楼报时的闷响,三声,申时将尽。天光开始发暗,屋内渐冷。他忽然觉得肩伤又胀了起来,像是有根锈钉扎在骨头缝里,一碰就疼。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左肩胛下方,那里曾被倭刀划裂,缝了七针,如今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
可这点痛算什么?
他盯着地图,脑子里浮现出几个念头:沿海这么长,哨所才十几个,靠人力盯得住吗?这次能破谍网,是因为炊饼摊露了马脚,下次呢?要是敌人换个法子,藏得更深,谁能发现?戚家军现在有三千人,分散各处,每处不过百十号人,真打起来,够用吗?
他越想,心就越沉。
皇帝说他是“国家柱石”,这话听着重,其实压得人喘不过气。柱子不能歪,也不能断。一旦塌了,上面的屋梁就会砸下来,砸死底下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书,又看了看箱子里的金银。这些东西,能换来更强的兵?更好的武器?更多的哨探?还是只能让几个人高兴几天,然后就被忘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当兵的,不怕死,怕的是白白死了。”
现在他不怕死,他怕的是——仗打赢了,人松懈了,等下一次倭寇来时,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上岸,也没人拦得住。
他把文书重新卷好,用丝绦系紧,放进木箱。金锭银饼他没动,锦缎也原样放着。他只取出了那枚刻着“兵部特赏”的铜牌,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进怀里。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另一场仗的开始。
他走到桌前,提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两条:
一、回营后立即加严操演,每日增加一个时辰实战对抗,风雨无阻。
二、召集火器匠人,清点库存,核查列装进度,务必使每队至少配齐两支长管铳。
写完,他又划去了“立即”二字,改成“即刻”。一字之差,紧迫性不同。他不需要“打算做”,他要的是“马上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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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折好,压在砚台底下。他不想现在就派人送信,那样太急,容易乱。他得亲自回去,当面交代。有些话,不能写在纸上,也不能靠别人传。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擦黑,宫墙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铁栅栏横在地上。远处传来禁军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冷硬。他知道,再过一会儿,城门就要关了。他今晚还得留在京城里,住兵部驿馆。
他走出值房,对守在廊下的传令兵道:“去兵部驿馆备宿,我要歇一夜。”
传令兵应声而去。他站在台阶上,望着皇宫方向。奉天殿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檐角挑起的一抹剪影。那里今天给了他荣耀,也给了他责任。
他转身,拎起木箱,往驿馆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稀少,风从街口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走得很慢,箱子不重,但他走得稳。路过一家铁匠铺,炉火还未熄,火星子噼啪跳着。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想起火铳的枪管也是这样锻出来的。一锤一锤,千百次敲打,才能成形。
人也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驿馆大门就在前面,灯笼已经点亮。守门兵认出他,连忙拉开门栓。
他跨进去,把箱子放在堂屋中央。随从上来接过铠甲,他只穿着中衣,坐在灯下。油灯昏黄,照着他脸上的风尘和鬓角的灰泥。他没让人打水,也没叫饭,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拿纸笔来。”
随从递上。他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四个字:枕戈待旦。
然后吹灭灯,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眼睛闭着,可脑子没停。他在想海风的方向,想潮汐的时间,想倭寇会不会选在月黑之夜登陆,想下一个炊饼摊会不会就在某座桥头。
他知道,明天一早,他就得动身回营。
他必须赶在冬天之前,把队伍练得更狠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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