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在纸上划出的那道线,从北岭指向东井,又绕过南坊,最后停在旧驿道的岔口。张定远盯着它,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笔轻轻放下,目光移向沙盘上那片被红钉围成的闭环。
敌人的路数他已经看透——不求速胜,只求乱心。他们不要立刻攻城,而是要耗、要扰、要让守军自己崩。可正因如此,他们也有了破绽:贪利而轻进,骄横而少防。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天已全黑,营中灯火稀疏,巡逻队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他抬头看了眼星象,风从南面来,树叶微动,夜气渐凉。这样的天气,适合藏人,也适合等猎物入网。
回到案前,他提笔写下第一道命令:即日起,夜间巡山减为单哨,每两个时辰换岗一次,路线固定不变。写完,他又加了一句:“各哨位点火把,照常燃灯。”
传令兵接过纸条,正要走,张定远忽然叫住他:“等等。”他沉吟片刻,又取一张空白纸,写下第二道令:暂停北岭后坡巡查,三日内不得派队进入,违者以抗令论处。
“把这两道令,分别送到西哨和工务所。”他说,“明早之前,必须落实。”
传令兵领命而去。张定远重新坐回案前,翻开巡查图,用炭笔在旧驿道南段画了个圈。那里是通往南坊的必经之路,两侧林密坡缓,中间仅容两车并行。他曾在那儿设伏剿过流寇,地形熟得很。
他决定拿这条路做饵。
次日清晨,张定远带了两名亲兵出城,直奔南郊。路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赶驴的,都是附近村落回来的百姓。他没停留,一路走到旧驿道入口,翻身下马,步行向前。
太阳刚升,林间雾气未散。他沿着路基一步步走,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每隔一段,他就停下,蹲下身查看地面硬度、杂草分布,再抬头望树冠遮蔽情况。走到一处弯道时,他抬手示意亲兵止步。
这里最合适。
左侧是斜坡,长满矮灌木,右侧是密林,枝叶交错,前方视野受限,后方又有起伏地势掩护。若在此设伏,敌人即便察觉异常,也难判断深浅。
他掏出炭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下坐标,标注“主埋伏区”,然后开始规划兵力布置。原计划在此藏三十人,集中突袭。但他想了想,撕掉那页,重新分配:五组,每组十人,分别埋于前后五百步内不同位置,互不连属,统一听哨音行动。
“分散藏,才能不露形。”他对亲兵说,“一人动,不算事;一窝起,就穿帮。”
接着,他下令改造掩体。士兵挖浅坑卧身,表面覆草皮活动盖板,人躺进去后,只留一道窄缝观察路面。枯枝绑在肩上,面部涂泥,禁止交谈,连咳嗽都得用手捂住。他又让人在路口几棵大树上绑细线,连着铜铃,一旦有人靠近,风吹叶动便会预警。
布置完正面,他又绕到侧翼山坡。风比早上大了些,树枝摇晃频繁。他皱眉,下令每名伏兵增加一层伪装布,压住衣角,防止被风掀起。同时调整两处高地哨位,改用旗语传递消息,避免声音外泄。
下午申时,所有埋伏点初步完工。张定远逐一检查,纠正了三处隐蔽不当的位置,更换了一组暴露风险高的士卒,并亲自示范如何在不动身的情况下完成拔刀动作。
天快黑时,他站在高坡上俯瞰整条驿道。夕阳斜照,路面泛黄,林影拉长。远处炊烟升起,村庄安静。一切看起来与平常无异。
他知道,敌人一定在看着。
当晚,他调来一支二十人的辎重小队,对外宣称明日将运送粮草前往南坊救济灾民。车队配有六名押运兵,两辆牛车,车上堆满麻袋,表面写着“官粮”二字。实际上,麻袋里装的是沙土和废布,真正的粮食早已入库封存。
他还特意让一名士卒在酒肆喝酒时“失言”提起此事,又安排细作在邻村茶摊散布消息,称“仙游守军近来松懈,粮道防护不严”。
做完这些,他回到南郊,在一座临时搭建的岗楼里驻下。岗楼位于伏击区外围制高点,三面通视,能看清驿道全程。楼下有马厩,备好快骑,随时可传令各哨。
第三日清晨,他收到第一份情报:昨夜三更,北岭西侧发现陌生脚印,方向朝南。他没动声色,只在地图上标了个点。
中午,又报:南坊村民称见有野狗成群奔逃,似受惊状。他点点头,命人继续监视,不得擅自出击。
傍晚,最后一匹快马带回消息:十里外一处废弃猎户棚屋内,发现半截未燃尽的火绳,质地与倭寇常用一致。
张定远坐在岗楼窗前,听着外面风声,手里握着剑柄。他不吃不睡,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驿道的方向。天渐渐黑透,星月隐没,云层压低,空气闷湿。
他知道,猎物已经在路上了。
半夜,一名哨官悄悄进来,低声问:“是否该收网?”
张定远摇头:“还没到时候。”
“可万一他们不来?”
“他们会来。”他声音很平,“贪的人,见不得空子。我们越静,他们越信。”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仰头看天。风更大了,吹得旗角啪啪作响。他回头对哨官说:“传令下去,各部严守岗位,哪怕看见一个人影,也不能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击。”
哨官应声退下。
张定远重新回到窗前,手按剑柄,目光落在驿道入口的暗影里。他知道敌人正在逼近,或许已经潜入伏击圈边缘。他也知道,只要一步错,满盘皆输。
但他不能急。
他等的不是敌人出现,而是敌人确信——确信守军松懈、确信有机可乘、确信这一票稳赚不赔。
只有当贪婪盖过警惕,自负压倒谨慎,他们才会一头扎进来。
那时,才是收网的时候。
他拿起炭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静即是刃。”
然后合上本子,立于窗前,一动不动。
风卷起他的衣角,吹进岗楼,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一片树叶突然落下,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轻微的一响。
他眼皮都没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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