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木轴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张定远站在内城空地上,脚底踩着从战场带回的焦土,鞋底沾着干涸的血块和草灰。他没脱铠甲,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湿透了半边内衫,可他没让人包扎。亲兵想扶他,被他抬手挡住。
他先走到伤员队列前,看了几眼。重伤的已经由医者抬走,轻伤的坐在地上靠墙歇着,有人低头摆弄断了弦的弓,有人用布条缠紧小腿的划口。几个新兵蹲在一具盖着破布的尸体旁,头低着,没人说话。张定远走过去,蹲下身,掀开一角布料,露出阵亡士卒的脸。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闭着,嘴角有干掉的血痕。
“把他抬到西厢房去。”张定远说,“别放在露天。等会儿找人缝一副裹尸布。”
旁边一个伍长应了一声,声音哑着。张定远没再多说,站起身,冲亲兵点了下头:“去把空地清出来,搭个台子,能站人就行。再把酒肉搬来,伤员每人多给一坛药酒,活下来的,都得喝一口。”
亲兵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城中心那片平日操练的空地已腾了出来。几根粗木桩钉进地里,上面架起宽板,勉强算个高台。缴获的倭寇残旗被挑了出来,虽烧去一角,但主纹还在,挂在后方当背景。火把插在四周,风不大,flame稳稳地烧着。
鼓声响起,不是战鼓,是军中节庆用的牛皮大鼓。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各队士卒陆续列队进场,刀未卸,枪未收,但脸上少了刚才的紧绷。有人互相拍肩膀,有人低声说话。阵亡者的同袍被安排在前排,张定远特意让他们的队长站在身边,以防情绪失控。
他走上台时,全场安静下来。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铠甲上的裂痕和血污。他没换衣服,也没梳头,发带松了一半,几缕头发垂在额前。他站定,扫视一圈,开口道:“昨夜那一仗,我们打赢了。”
声音不高,但传得远。底下有人点头,有人握紧了拳头。
“敌营烧了,粮草毁了,前哨溃退,三百步内再无立足之地。”他继续说,“这是实打实的胜仗,不是虚报,不是侥幸。你们每一双眼睛都看见了,每一双手都打出来了。”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应和。一个火铳手抬起头,喊了一句:“将军带得好!”
张定远没笑,也没回应那句赞,只接着说:“可这胜仗,是拿命换的。王二柱、李老七、赵三娃……六个兄弟倒在城外,没能回来。他们不是数字,是跟你们一起吃一锅饭、睡一条席的人。”
他顿了顿,台下没人动。
“活着的人,不能只想着喘口气。”他说,“我们要替他们守住兴化,守住这一城百姓。他们倒下了,我们的刀就得更硬一分。”
说完,他转身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张名单,展开念道:“弓手伍——陈石头,斩敌五人,救回两名负伤同袍,记首功。”
台下一阵骚动,一个满脸烟灰的士卒站起身,有些愣神。
“上前来。”张定远说。
那人快步登台,站得笔直。张定远从亲兵手中取过一块银锭,放进他手里,又递过一把长刀——是从战利品里挑出来的完好兵器,刃口齐整,柄缠新布。
“这是你的。”他说。
陈石头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只用力抱拳,深深一礼。
第二人是刀盾兵刘满仓,一人挡三敌,护住侧翼缺口。第三人是火铳手周大河,连射七发,压制林缘敌阵。三人依次上台,受银授刀,站到台前一列。底下掌声渐起,起初零落,后来连成一片。
张定远等掌声稍歇,才又开口:“我知道,不是人人都冲在前头,不是人人都砍了脑袋。可只要你在阵上,只要你没后退,这一仗就有你一份。”
他抬高声音:“凡参战者,每人分酒两碗,肉半斤。轻伤者加药酒一坛,重伤者家属另记抚恤,由我亲自报往兵部。阵亡六人,家中免三年赋役,子女入军学抚养。”
话音落下,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喊声。有人跳起来挥臂,有人拍着同伴的肩大笑,前排几个原本沉默的士卒也红了眼眶,低头抹脸。
张定远没立刻下台。他等声音平复,才又说:“我也有怕的时候。昨夜三点齐射前,我盯着那三个拖尸体的倭寇,手心全是汗。我要是下令慢了,或是偏了,后面的人就得硬扛。可我知道,你们都在看着我,所以我不能晃。”
底下有人笑出声,气氛一下子松了。一个老兵嚷道:“将军哪会晃!箭还没放,敌人就吓尿了!”
众人哄笑。张定远也扯了下嘴角,没否认,只说:“打仗靠的是上下一心。一个人再狠,也挡不住一群狼。可咱们是一支军,不是散兵。昨天那一把火,是大家一起点的;那一道防线,是大家一起守的。”
他环视全场:“接下来还会打,山本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我们不怕。因为我们知道,身边站着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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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齐声吼出:“不怕!”
“再战——”
“不退!”
声浪冲天而起,连城墙上的守卒都停下巡逻,望向这边。火把被风吹得摇曳,人影在墙上晃动,像无数挥舞的刀枪。
张定远走下高台,走到队伍中间。有人递来一碗酒,他接过,仰头喝尽,把碗往后一抛。亲兵接住,又斟满。他走向前排,挨个与士卒碰碗。有人敬他,他便回敬;有人哽咽说起阵亡的兄弟,他便拍拍肩,说一句“记得”。一个新兵紧张得手抖,酒洒了一半,他也不责,只说:“打完这一轮,你就不是新兵了。”
夜渐深,酒肉分尽,火把烧短了一截。有人开始讲昨夜的细节——谁追敌摔进沟里,谁的刀卡在敌人骨头里拔不出来,谁在火场边吓得尿裤子结果杀得最狠。笑声一阵接一阵。几个老兵围坐一圈,用炭条在地上画阵型,比划哪里该压前,哪里该留空。
张定远站在空地边缘,没再说话。他看着这些人笑,听他们吵,看火光映在一张张脏污却鲜活的脸上。肩上的伤一阵阵抽,他没管。亲兵送来药布,他摆手拒绝。
直到鼓声停了,人群开始散去。各队队长点名归营,士卒们扛着兵器,三三两两往兵舍走。有人还哼着军谣,有人勾肩搭背唱起不成调的曲子。阵亡者同袍被同伴扶着离开,脚步沉重,但没再哭。
张定远站在原地,目送最后一队人消失在街角。空地上只剩几个亲兵收拾残局——收火把、拆台板、清酒坛。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城外焦土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旧茧,有新裂的口子,指节处还沾着干血。
他转身,朝兵舍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
不远处,两个民夫正合力抬一口装箭矢的木箱,箱子太重,绳索快断了。
他走过去,没说话,弯腰托住一侧。
箱子一轻,民夫抬头,见是他,连忙道谢。
他点头,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把箱子放到库房门口。
亲兵赶上来,低声问:“将军,歇了吧?”
他没答,只望着城中心那片刚清空的地面。灰烬未冷,余火在瓦砾间微闪。明天这里会恢复操练,会有新的命令,会有物资清点、工事修补、哨位轮换。
但现在,这片地是干净的。
没有尸体,没有恐惧,没有沉默。
只有火把烧尽后的焦杆,斜插在土里,像一排倒下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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