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外,暮色四合。
年小刀怀揣着一份沉甸甸的“嘱托”走出门,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多大的旋涡。
杭州,西湖畔,陈巧芸乐坊分号。
琴声泠泠,从临水的轩窗飘出,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与太原总号的古朴厚重不同,这处分号处处透着江南的精致与雅韵——就连廊下的灯笼,都是请苏州织造府的工匠特制的。
陈巧芸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暗纹旗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素净得不像一个名动天下的“国乐大家”。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一曲《梅花三弄》弹得清冷孤高,满座寂然。
座中听众不过十余人,却个个身份不凡——有浙江巡抚的如夫人,有杭州织造的胞妹,还有几位是江南望族的当家太太。这些人在半个月前还对陈巧芸的乐坊不屑一顾,认为“商贾之女”不配登大雅之堂。如今,她们却成了这里的常客。
变化始于一个月前。
当时,陈巧芸受邀在苏州一位致仕大学士的寿宴上演奏,一曲《高山流水》技惊四座。更令人称奇的是,她竟在演奏间隙与那位年过七旬的大学士对弈了一局围棋,三目半小胜,棋路精妙,连观战的江南棋坛名宿都赞不绝口。
“商贾之女,竟有如此才学”——这句话开始在江南的士林中传开,风向逐渐转变。
琴曲终了,满座掌声。
“陈姑娘这手琴艺,真当是天下无双。”说话的是浙江巡抚的如夫人周氏,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艳丽,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我们老爷说了,下个月他寿辰,想请姑娘去府上演奏。不知姑娘肯不肯赏这个脸?”
陈巧芸微微欠身,笑容恰到好处:“大人抬爱,民女荣幸之至。”
她没有急着答应,也没有故作矜持,而是用一种令人舒服的方式表达了感激与期待。这是她在京城这些年磨砺出来的本事——在这群官太太面前,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要拿捏得精准无比。
众人散去后,贴身丫鬟青竹端了杯热茶过来,压低声音说:“姑娘,那周氏刚才私下问我,说咱们乐坊除了教琴,还教不教别的。”
“别的?”陈巧芸接过茶盏,眉梢微挑。
“她说的是……礼仪规矩。”青竹的声音更低了,“说她家老爷有个庶出的女儿,眼看到了议亲的年纪,想找个‘懂规矩’的人指点指点。我听那意思,是看上了姑娘在京城的人脉,想借咱们的梯子往上爬。”
陈巧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告诉周氏,乐坊新设‘雅仪’课程,专教大家闺秀礼仪规矩,束修每季一百两。”她顿了顿,“另外,让她把那位姑娘带来让我看看,若是资质尚可,我可以亲自教。”
青竹应声去了。
陈巧芸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湖上氤氲的水汽,忽然想起陈文强曾对她说过的话:“巧芸,你的乐坊不是卖艺的地方,是咱们陈家连通上层的桥梁。你在琴谱上写下什么音符,咱们家的命运就会奏出什么旋律。”
那时的她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如今却已深有体会。
只是她不知道,在杭州城另一头的某个院落里,有人正在密谋着如何让这座“桥梁”断裂。
太原,陈家大宅,后书房。
陈浩然已经在此枯坐了一个时辰,面前摊着一份邸报,眼睛却始终没有聚焦在上面。
自从上次曹家案的余波牵连到陈家,他动用李卫的关系才勉强脱身之后,陈浩然就变得格外敏感。他太清楚官场上的游戏规则了——不是你这一次没事就真的没事,而是人家还没找到更好的把柄。
“三哥。”
陈文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陈浩然的思绪。
“进来。”陈浩然揉了揉眉心,将邸报合上。
陈文强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信函,面色凝重:“刚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山西道御史孙嘉淦递了折子弹劾咱们。”
陈浩然的心猛地一沉。
孙嘉淦,这个名字他太熟了。此人在朝中以敢谏闻名,连皇帝的面子都敢驳,却偏偏不是那种只会沽名钓誉的言官——他弹劾的每一个人,都确实经得起查。换句话说,孙嘉淦不是好人,但一旦被他盯上,说明你真的有问题。
“折子里说了什么?”
“结交权贵,攀附宗室,资财来路不明。”陈文强将信函递过去,“措辞很重,但有没有实证,现在还不清楚。”
陈浩然接过信函,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孙嘉淦一个人的意思。”他抬起头,目光锐利,“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件事,想拿咱们开刀。”
“我知道。”陈文强坐到他对面,“问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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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廉亲王允禩。
自雍正登基以来,这位“八爷”虽然表面上臣服,暗地里却从未停止经营自己的势力。如今西北用兵,朝中局势微妙,廉亲王系的人马蠢蠢欲动,试图在军需这块大蛋糕上分一杯羹。而陈家作为新晋的军需供应商,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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