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周明远的脸色刷地白了,沈万林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赵德茂低着头不敢说话,胡永年倒是面色如常,但握扇子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只有陈文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色不变。
他早就从李卫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也早就想好了对策。
“大人,”周明远颤声道,“这……这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捅刀子的人多了去了。”李卫冷笑一声,“本官在浙江这几年,得罪了多少人,你们心里有数。江南士绅骂本官是‘酷吏’,杭州将军那边嫌本官碍事,就连京城那些言官,都嫌本官升得太快,碍了他们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缓:“但本官今天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你们感恩戴德,而是要你们知道——本官若是倒了,你们谁都跑不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陈文强放下酒杯,缓缓开口:“大人,都察院的折子,皇上是什么态度?”
这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李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
“皇上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勿虑’。”
呼——
陈文强听见身旁的沈万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是,”李卫话锋一转,“皇上说不虑,咱们不能真不虑。都察院的折子递了,就得有个说法。过些日子,肯定有人来浙江查访。你们几家,把账目理清楚,把往来书信收好,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统统处理掉。”
“大人放心,我回去就办。”周明远第一个表态。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李卫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文强身上:“陈东家留一下,其他人先回吧。”
众人起身告辞,看向陈文强的目光各不相同——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也有担忧的。
等人都走尽了,李卫才开口:“坐,自己倒茶。”
陈文强给自己倒了杯茶,等着下文。
“你那个二儿子,从曹家出来了?”李卫问。
“是,上月就辞馆了。”
“辞馆之前,有没有拿过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李卫在运河上就问过一次。但陈文强知道,这次问的意味不同——那次是试探,这次是确认。
“大人,”陈文强斟酌着措辞,“犬子确实带出了一些书稿,但都是曹家公子的诗文习作,无关紧要。我已经让犬子全部封存,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李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诗文习作?”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陈,你知不知道,曹頫被人参的,不只是亏空?”
陈文强心头一跳。
“那是什么?”
“是结交非人,心怀怨望。”李卫一字一顿,“曹家跟废太子的人有往来,这事皇上已经查了两年了。你儿子能从曹家全身而退,是你的造化。但那些书稿——”
他顿了顿,声音压到极低:“烧了。”
陈文强手心冒汗,但面上不动声色:“是,我回去就烧。”
李卫点点头,没有再提这件事,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推到陈文强面前。
“看看这个。”
陈文强展开一看,是一份军需采购清单,上面列着各种物资——煤炉、燃料、木料、帐篷、车辆配件。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数量和价格,而“供应商”一栏,赫然写着“山西陈氏商帮”几个字。
“这是……怡亲王批的?”陈文强的手微微发抖。
“不只是怡亲王批的。”李卫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反应,“这是皇上御笔亲批的。西北用兵,军需是第一等大事。皇上能把这份单子批给你陈家,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陈文强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陈家已经从“李卫保举的商人”,变成了“朝廷认可的皇商”。这个跨越,别的商人花几代人都未必能做到,而陈家只用了不到两年。
但这也意味着,陈家从此被绑上了朝廷的战车。军需供应得好,是理所应当;供应不好,就是杀头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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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陈文强深吸一口气,“这份单子上的数量,比我预期的多了一倍。运输跟得上吗?”
李卫笑了笑:“这就是本官留你的原因。”
他从书案上抽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舆图上标注着从江南到西北的几条主要运输路线,每一条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笔标了出来。
“皇上要的这批物资,三个月内必须运到前线。”李卫指着舆图,“走陆路,太慢。走运河,到通州再转陆路,也来不及。”
“那大人的意思是——”
“海路。”李卫的手指从杭州湾一路往北,划过山东半岛,指向天津,“从杭州装船,走海路到天津,再转陆路。全程不到一个月。”
陈文强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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