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王先生。”陈浩然迅速将账本合拢,起身作揖,“晚生正在核对第三季的丝料入库数,有几处对不上,便多看了看。”
“哦?”王先生踱步进来,灯笼随手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哪里对不上?”
陈浩然脑子飞速转动。他不能问那些“预支”款项的事——那太明显了。他随手翻开账本中间一页,指着一处道:“这里记九月二十日从杭州收罗纺纱二百匹,但后面库存册上同一日的入库数是二百零三匹。差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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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凑过来看了看,笑了:“这事我知道。那多出来的三匹,是杭州那边附赠的样品,不算在正账里,所以入库时另记在‘杂收’册上了。你明日去乙字柜第三格,找那本黄皮册子便能看到。”
“原来如此。”陈浩然做出恍然大悟状,“是晚生疏忽了。”
王先生没有马上离开。他在陈浩然刚才坐的位置对面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册蓝皮账本的封皮,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浩然啊。”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低了些,“你来府里这些时日,觉得如何?”
“蒙大人不弃,诸位先生关照,晚生受益良多。”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王先生抬眼看他,那双老眼里有一种深潭般的光,“我观察你多日,你与他们不同。”
陈浩然心头一跳:“先生是指……”
“那些刚入幕的年轻人,要么战战兢兢,生怕出错;要么急功近利,总想显摆才干。”王先生慢慢说,“你不是。你做事认真,却不像在‘求表现’;你提出的那些法子确实巧妙,但提完之后,便不再刻意提起,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顿了顿:“这种‘自然’,要么是真正的天才,要么……是见过更大世面。”
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陈浩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被人戳破那层“壳”。父亲陈文强常告诫他们兄妹:在这个时代,与众不同是危险的,尤其是当你无法解释这种不同从何而来时。
“晚生……”他艰难地开口。
王先生却摆了摆手:“不必解释。在这府里做事,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活下去的本事。我只提醒你一句——”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账册上的数字,不仅仅是数字。每一个数后面,都连着人情、连着利害、甚至……连着头顶的乌纱和脖子上的脑袋。”
“你看账,可以看‘对错’。但在这里,更多时候要看清‘为什么对’‘为什么错’。”
说完,他站起身,取下灯笼:“夜深了,歇了吧。明日还要随大人去赴盐运使衙门的宴。”
陈浩然僵硬地行礼送他出门。
灯笼的光晕在走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转角。黑暗重新涌进来,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还在坚持散发着有限的光明。
陈浩然缓缓坐回椅子,再次打开账本,翻到那几页“预支”记录。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数字。
他看到了一张网。
一张由“节敬”“亏空”“挪借”“预支”编织成的、巨大而精细的网。曹家、盐政、内务府、地方官员……所有的线头都缠在一起,而账本上这些冰冷的记录,就是这张网的脉络。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清史资料。曹家被抄,是在雍正五年底。表面罪名是“亏空织造银两”,但后世研究者多认为,真正的原因是曹家卷入了雍正初年的政治清洗,以及他们与雍正政敌的旧谊。
而现在,是雍正三年十月。
距离那个结局,还有两年。
但账本上的这些记录,就像地壳深处传来的、只有敏感仪器才能捕捉到的微震。大地震还没来,可岩层已经开始累积应力。
陈浩然闭上眼。
父亲陈文强送他南下时的话犹在耳边:“浩儿,曹府是个机会,你能近距离观察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文化圈层,也能积累人脉。但记住,我们终究是外人,遇到风浪,要先保全自己。”
妹妹巧芸上个月来信,还兴致勃勃地描述她在金陵开办“芸音雅舍”的进展,说已经收了七个学生,都是官宦家的小姐。
哥哥乐天前天捎来口信,说紫檀木生意在苏州遇到些阻力,但他有办法解决,让家里不必担心。
他们都在向前走,在这个时代努力扎下根,甚至试图开出新的花。
而他现在坐在这里,手里捧着的,可能是一枚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该怎么办?
直接向曹頫禀报这些账目的问题?以一个入府不到二十天的新人幕僚身份?
那等于直接质问:大人,您知道您的账房在怎么做账吗?您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吗?
找死也不是这种找法。
假装没看见,继续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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