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面前堆着的账册几乎将他淹没。这些是近五年来江宁织造进贡宫缎、绸匹的明细,以及对应的采买、工费、运输各项开支。若在平时,这些账目虽有繁琐,却也不难梳理,可如今——
“陈先生,茶。”一个小厮轻手轻脚地放下茶盏。
陈浩然抬头,看见一张稚嫩的脸,约莫十二三岁,眼睛格外清亮。他记得这孩子,名叫沾儿,是府中仆役之子,因聪明伶俐被派来账房做些杂活。
“这么晚了,你还不去睡?”
“先生不也没睡么。”沾儿抿嘴一笑,却忽然指着账册上一处,“这里好像不对。”
陈浩然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是一笔染料的采买记录:靛蓝一百斤,价银十五两。他起初没看出问题,直到沾儿小声说:“我爹前日去市集,听说如今上好的闽蓝一斤要三钱银子,次些的也要两钱。这一百斤若是上品,该是三十两才对。”
陈浩然心中一震。他重新翻开前后账目,发现这类“差价”比比皆是:蚕丝、金线、木轴……每一项采买的价格,都比市价低了三到五成。账面做得漂亮,数目都对得上,可只要熟悉市价,就能看出问题——这些货要么以次充好,要么就是虚报数量。
“你识字?”陈浩然看向沾儿。
“跟我娘学过一些。”孩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娘以前是绣房的针线上人,后来病了……”
陈浩然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毛笔,递给他:“这个送你。不过今晚你看见的,不要对任何人说,明白吗?”
沾儿重重点头,抱着笔退下了。
陈浩然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是否就是未来那个“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曹雪芹?历史在这里变得模糊而真切。他知道曹家终将败落,却不知这个聪明敏感的孩子,在这场风雨中又将经历什么。
账册上的数字在烛光下跳动,像一个个嘲讽的眼睛。陈浩然终于明白曹家亏空的窟窿有多大——不仅是因为接驾康熙南巡的旧债,更因为这日复一日的“折价”采买。宫中贡品岂容以次充好?一旦被发现,就是欺君之罪。
窗外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他铺开信纸,开始给北方的父亲写信。笔尖悬了半天,却只落下八个字:
“树大根深,虫蠹已生。”
这封信不能明说,但他相信父亲能懂。更让他忧虑的是,今日午后,他无意间听见两位师爷的谈话——苏州织造李煦去年已被革职查办,杭州织造孙文成也岌岌可危。雍正整顿三大织造的刀,已经挥起。
曹家,还能撑多久?
悦来客栈里,陈乐天同时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陈巧芸,讲述了今日雅集的情形和马氏的嘱托,随信附上了陈浩然那封简短的家书。另一封则是赵掌柜悄悄送来的,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顾氏木行已留意北方来客,三日后聚宝门市集有品木会,慎往。”
陈乐天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上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父亲常说他像年轻时的自己,敢闯敢拼,但他知道,自己比父亲多了几分这个时代难得的灵活性——那是穿越者骨子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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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福。”他唤来随从,“明日你去打听三件事:第一,顾氏木行东主顾襄的喜好、常去之处;第二,聚宝门品木会的规矩,往年有何门道;第三,金陵城最好的雕工是谁,现在为谁做事。”
“是。”
陈福退下后,陈乐天推开窗户。金陵的夜空没有北方那种澄澈的墨蓝,而是泛着淡淡的赭红——那是秦淮河两岸彻夜不熄的灯火染出的颜色。这座城市美丽而危险,繁华而排外,就像一匹华丽的锦缎,下面爬满了蛀虫。
他想起了二弟那八个字。虫蠹已生——岂止曹家,这江南的商界,乃至整个大清,又何尝不是如此?雍正看到了,想整治,可这积弊两百年的官僚与商业网络,哪里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他们陈家,就像投入这潭深水的小石子。要么沉没,要么激起涟漪。
而此刻,陈巧芸也在客栈房中难以入眠。她抚摸着古筝的弦,脑海中回响着今日那些贵妇的询问。她们问技法,问曲谱,问能否教授自家女儿。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何不就在金陵开一个琴塾?
这时代的女子,尤其是闺阁中的小姐,能接触外界的机会太少。音乐或许是条缝隙,让她们看见更广阔的世界。而她,也能借此建立起一张属于自己的人脉网络——不只是为了陈家,也为了她自己,在这个时代找到立足之地。
她摊开纸,开始规划:场地要雅致但不张扬,学生首批不超过十人,教材要重新编写,将现代乐理融入传统教学……
笔尖沙沙作响时,她忽然想起雅集上一个细节:当她弹到最激昂的段落时,坐在角落的一位青衣男子,原本低垂的眼忽然抬起,目光如电般射来。那眼神不是欣赏,而是审视,甚至带着一丝警惕。
那人是谁?
次日清晨,陈乐天刚起身,陈福就带回了消息。
“顾襄今年五十有二,最爱两样:一是字画,尤其痴迷倪瓒的山水;二是斗鹌鹑,在城南有个鹌鹑园,养了三十多只名品。至于品木会,是金陵木行每年的盛事,各商家展出珍稀木料,由几位老行尊评鉴。但小的打听到,这评鉴的结果,往往早就在私下定了。”
“雕工呢?”
“最好的雕工姓陆,名忘言,六十多了,手艺是祖传的,据说年轻时在宫里造办处待过。如今已经不轻易接活,只偶尔为织造府做些精细物件。”
陈乐天沉吟片刻:“备一份礼,我们去拜访这位陆老先生。”
“少爷,怕是不易见……”
“所以更要见。”陈乐天目光坚定,“我们的紫檀料再好,没有顶尖的雕工加持,也难入那些挑剔的法眼。”
与此同时,织造府里,陈浩然被曹頫唤到书房。
这位四十余岁的织造大人,面容清癯,眼下的乌青透露着连日少眠的疲惫。他屏退左右,直截了当:“陈先生,你来看这些。”
桌上摊开的不是账册,而是十几封书信。有京中故旧的,有苏州、杭州同僚的,语气或含蓄或直白,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皇上对织造衙门亏空之事,已无忍耐。
“李煦倒了,孙文成也在刀口上。”曹頫的声音很轻,却沉重,“下一个,就该是我曹家了。”
陈浩然沉默。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却无法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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