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得好。”陈文强深吸一口气,“但现在,这便成了‘不识抬举’。”
全家人都沉默了。
寒风卷着雪沫扑进廊下,烛火摇曳。仅仅一个时辰前,他们还是京城商界炙手可热的“暴发户”;此刻,却仿佛站在悬崖边缘,脚下冰层已然开裂。
子时三刻,陈宅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但室内的寒意却驱之不散。陈文强摊开西山煤窑的地契副本,手指点在一处模糊的批注上:“二叔,当年买这片荒地,中人是谁?”
陈广利努力回忆:“是个叫胡四的牙人,早两年病死了。他说这地原是前明一个太监的私产,清初抄没后荒废,地契在顺天府备过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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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过案,不等于无主。”陈文强摇头,“太监的私产,查没后多归内务府或赏给宗室。安郡王府若真要认领,咱们手里的地契就是一张废纸。”
“那、那怎么办?”
“两条路。”陈文强竖起手指,“第一,认栽,交出煤窑,破财免灾。但马德昌既已动手,绝不会容咱们全身而退。没了煤炭这块肥肉,紫檀铺和乐馆也会被一步步蚕食。”
“第二条路呢?”陈秀云忍不住问。
“赌一把。”陈文强眼中闪过锐光,“赌安郡王府并不真的在乎这片荒地,只是被人借了名头;赌马德昌的手,伸不进怡亲王府。”
“你要用王爷的关系?”陈文厚皱眉,“可胤祥王爷从未明说庇护。上次订单,也只是‘试试火’。”
“所以不能直接求。”陈文强走到书案边,抽出一卷图纸,“这是改良后的第三代煤炉图样,热效再提三成,耗煤降两成。还有这份,”他又摊开一册,“西山煤窑的‘分层开采法’和‘水洗去硫工艺’,能大幅提产、减害。”
陈文厚看懂了:“你要献技?”
“怡亲王管着内务府和户部,最缺什么?开源节流之法。”陈文强将图纸卷起,“煤炭若能高效利用,京师每年可省柴炭银数十万两;西山若规整开采,税入可增。这是实打实的政绩。”
“但若王爷不收……”
“那便说明,咱们触及的利益,连王爷都不愿沾手。”陈文强平静道,“那时,就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什么路?”
陈文强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料——康熙晚年,九龙夺嫡余波未平,胤祥虽得宠,却也是众矢之的。陈家这点生意,在真正的权力棋局里,不过是一枚过河卒子。
但卒子过河,亦可将军。
次日清晨,雪停了。
陈文强带着图纸和工艺册,踏着积雪来到怡亲王府侧门。门房老赵认得他,却面露难色:“陈公子,今日不巧,王爷一早就进宫了。”
“无妨,可否将此物转交王府管事?”陈文强递上锦盒,“是煤炉新样和开采之法,前日王爷问起的。”
老赵接过,欲言又止,终是压低声音:“陈公子,近来……可有得罪什么人?”
陈文强心下一凛:“还请赵叔指点。”
“昨日午后,礼部有位主事来访,与王爷在书房谈了两刻钟。走后,王爷面色不豫。”老赵声音更低,“隐约听到‘商贾干政’‘结交内宦’几句。公子,谨慎啊。”
“多谢。”
陈文强躬身一礼,转身离去。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每一步都沉重。
礼部果然插手了。“结交内宦”——这罪名可大可小。若指他通过太监打听宫中使用煤炭之事,便是窥探宫禁;若牵连到秀云拒绝教坊司,更是“恃技傲上”。
刚出胡同口,一辆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停在身侧。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年小刀那张疤痕纵横的脸:“陈公子,借一步说话。”
马车驶入一条僻静小巷。
年小刀开门见山:“马德昌昨夜见了礼部仪制司主事郑元培。郑元培的座师,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汤右曾。汤御史……上月刚参过怡亲王‘任用私人’。”
一条清晰的线浮出水面:这不是简单的商战,而是朝争的余波扫到了蝼蚁。
“他们想要什么?”陈文强问。
“你的煤窑,你的方子,还有……”年小刀顿了顿,“你三妹入教坊司为‘艺师’,实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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