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二年,三月初七。
雁棠雪在零陵盘桓两日后,抵达了更为热闹的衡州城。
比起零陵的古朴,衡州更多了几分商贾往来的喧嚣。
她寻了一处临河的茶肆,在二楼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新得的梨花剑珍而重之地放在手边,一边品着粗茶,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楼下往来的人流。
就是在这里,她第一次见到了沈千浪。
他坐在茶肆最角落的阴影里,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一身黑色衣衫却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干净。
他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
那并非冷漠,而是一种彻底的“空”,仿佛周遭的一切事物,都与他毫无干系,无法在他眼中留下半分痕迹。
雁棠雪注意到他,是因为店小二热情地向他推荐本店的招牌点心时,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根手指,将凑得过近的店小二轻轻推开了半尺。
没有言语,没有怒气,那动作自然得像拂开一片落叶,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店小二讪讪地走了。
雁棠雪却觉得有趣极了。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古怪的人?
不像那些故作深沉的江湖客,也不像她爹爹那般无聊,他更像是一块……把自己活成了孤岛的石头。
她看着他足足喝了两盏茶的时间,而他,除了偶尔转动一下手中的粗瓷茶杯,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他似乎在看窗外的河,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心驱使着雁棠雪。
她端起自己那壶还没喝完的茶和杯子,站起身,径直走到了他那张桌子对面,放下茶壶,坐了下来。
沈千浪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眼皮,那双空洞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这里有人。”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未言语的沙哑,并非询问,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有了。”
雁棠雪给自己斟了杯茶,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也望向窗外的河:“一个人喝茶,多无趣。”
沈千浪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她真的变成了一把椅子。
雁棠雪也不以为意,她自顾自地说道:“我叫雁棠雪,从九嶷山来,你呢?”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传来的模糊市井声。
“你也是江湖人吗?看你好像会功夫。”
她注意到他放在桌边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持硬物留下的薄茧。
依旧沉默。
寻常人遇到这般冷遇,只怕早已尴尬得起身离去。
可雁棠雪骨子里那份不声不响的执拗却上来了。
她也不再说话,就这么陪着他坐着,一起看着楼下那条沉默流淌的河,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直到她壶中的茶也喝完了,夕阳将河面染成一片暖金色。
雁棠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衫。
她看着依旧如同石雕般的沈千浪,忽然笑了笑,声音清亮:“喂,古怪的家伙,明天我还来这里喝茶。”
说完,她也不等回应,拿起自己的梨花剑,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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