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钧听见“取绢帛来”四个字,整个人如梦初醒。
他赶忙从书案角落翻出一卷还算干净的绢帛,手忙脚乱地在案面上铺平摊开。
又顺手将旁边那方昨夜未洗的砚台拉过来,倒了些清水,卖力地磨起墨来。
林阳伸手够下笔架上的一支粗狼毫。
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盯着砚台里渐渐化开的浓墨,声音平稳:
“大体上是对的,给你点时间,想必你定可以查出漏洞,修到完善。但有些错误,如今时间紧迫,却是不必让你自查了。”
他拿笔管敲了敲桌面。
“坐下。我给你顺一遍。”
马钧赶紧在案前胡凳上规规矩矩地坐定,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沾满黑灰的手安分地搭在膝盖上。
林阳提笔蘸墨,手腕微沉,狼毫落在平整的绢帛上。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
踏板、曲柄轴、飞轮、滑轨、四片简化综框、凸轮拨杆。
每一个部件的轮廓在他笔下迅速成型。
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处多余的拖泥带水。
各处尺寸比例直接标注在图样边缘,就连木料需要预留的形变余量、榫卯咬合的深浅尺度,乃至飞轮外缘需要包裹的铜皮厚度,全都用蝇头小字写得清清楚楚。
马钧起初还端端正正地坐着。
可随着林阳笔下的图样越来越丰满,他的脖子不自觉地往前伸。
过了一会儿,半个身子已经探过了案沿。
再后来,他整个人干脆趴在了长案边上,鼻尖几乎要贴上那方绢帛。
他的呼吸变得极轻,生怕吹跑了那细若游丝的墨线。
这就是他昨夜熬通宵,在脑子里翻江倒海才勉强摸清的机括原理。
此刻在这张绢帛上,被林阳三两笔勾勒成了完整的图样。
更让他心惊的是,连他自己都没想清楚的那几处衔接细节,比如曲柄连轴的抗扭矩设计,也被林阳顺手补得严丝合缝。
不到半个时辰。
一幅足以颠覆大汉纺织成法的改机图纸,跃然帛上。
林阳将狼毫随手一抛,精准地落回笔筒。
他端起帛书边缘,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随后一把推到马钧面前。
“拿去。”
马钧双手捧起那张绢帛,指尖都在打着颤。
他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看了整整三遍。
每一个榫头,每一根连杆,都在他脑子里重新咬合了一次。
完美无缺。
忽然,他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林阳,嘴唇哆嗦着问:
“先……先生,你分明……分明心中早有成算!这图......图上的尺寸形制,闭......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为何……为何昨夜只点拨学生一句,却……却不直接画出来?”
林阳向后靠在椅背中,顺手端起案角那盏早就冷透的残茶,抿了一口。
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无风无雪。
“我画出来,那是我的机子。你自己想通了,才是你自己的本事。”
林阳放下茶盏,看着马钧的眼睛。
“昨夜若不是你亲手把那台旧机拆了个稀碎,亲眼看见每一根木杆怎么受力、每一处榫卯怎么咬合。今日这张图直接摆在你面前,你也只会是个照猫画虎的木匠。真到了木头冻硬、机括卡死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毛病出在哪,更造不出活物。”
“更何况,这份功劳,本该就是你的。”
林阳说的是实话,这玩意儿,在历史中,本就是马钧所造。
而如今,自己只是借他之手让其提前问世而已。
马钧却僵在原地。
他明白了。
先生昨夜不管他,不是躲懒,而是逼他去蹚那条没人走过的路。
路蹚通了,这门手艺才真正在他马钧的骨头里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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