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冰冷,透过单薄的囚衣,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玄奘背靠着刻满诅咒的墙壁,寒意仿佛顺着脊椎攀爬,要将他从内到外冻僵。
起初,他还能默念佛经,试图抵御那些刻入墙壁、也刻入这狭小空间每一寸空气的恶毒文字。
可渐渐地,那些字句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单纯的笔画,而是无数个声音,无数张扭曲的面孔,贴着他的耳朵嘶吼,撞进他的脑海:
“佛是空!法是妄!僧是蛀虫!”
“念念弥陀,肚里空空!声声忏悔,恶事做尽!”
国王那双被痛苦熬红的眼睛,与墙壁上“尔说因果,何不见善人横死,恶人逍遥?”的质问重叠在一起,幻化成王后焚烧的烈焰,太子呆滞空洞的眼神……那些他用来劝慰世人的因果道理,在此刻显得如此单薄,如此无力。
他仿佛看见,无数个“张阿婆”在刀下倒下,无数个棚户区的妇人对着木牌无声哭泣,而国王高踞在铁木王座上,用整个国家的恐惧和鲜血,浇筑他名为灭法的复仇与自毁的堡垒。
“我之慈悲……我之佛法……到底有何用?”玄奘将脸埋入手掌,指尖冰凉。一路西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降妖伏魔,他以为自己在“渡”,在传播信仰,在践行慈悲。
可灭法国像一面冰冷的铜镜,照出了他“渡化”理想的虚妄与无力。
面对一个将个人创伤上升为国家铁律、以系统暴力维系偏执的君王,他那点佛理,那点慈悲,脆弱得不堪一击。
绝望如同这“思过窑”里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坚持西行,是否真的有意义?
取回真经,就能让国王放下仇恨?
就能让那些死在“净街使”刀下的亡魂安息?
就能让这国度重新拥有不被恐惧扼住的呼吸?
就在这信仰动摇、几近崩溃的边缘,一点微弱的的暖意,却忽然从他心口浮现——
那里贴身藏着的,不是什么法宝,而是离京时,李世民亲手所赠、沾染了长安尘土与君王期许的一捧乡土;
是女儿国主含泪相送,寄托了无法言说情愫的一缕青丝;
是沿途无数百姓,哪怕自己食不果腹,也要塞给他的一个硬馍,一碗清水……
那些面孔模糊了,但那温度,那期待,那毫无保留的、对“善”与“解脱”的朴素向往,却在此刻冰冷的绝望中,清晰地灼烫着他的心脏。
“陈玄奘,”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不是佛祖的梵音,而是他自己的,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你西行,只为渡那信佛之人么?”
他浑身一颤。
“那灭法国的百姓,不信佛,甚至惧佛、恨佛,他们便不在你‘众生’之列么?
他们被强权所慑,被恐惧所缚,被仇恨裹挟,难道便不苦,不配得解脱么?”
“国王以佛法为仇,以慈悲为敌,难道他便不是陷于最深地狱的众生之一么?
他的恨,他的痛,他的偏执,不正是最需要被‘看见’,被‘理解’,甚至被‘超度’的苦厄么?”
“佛法若只能渡信者,何以称‘无边’?
慈悲若只施予顺者,何以名‘大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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