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忆一岁半了。走路已经走得很稳,从花圃这头跑到那头,追着钟丫头的影子跑,追着海风卷起来的沙粒跑,追着初灯的火苗影子跑。摔倒了爬起来,膝盖上全是沙,她也不哭,拍拍手继续跑。跑累了就蹲在初灯前面,仰头看那朵暖白的火苗,看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跑。
她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摸灯了,是学着添油。小海添油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看,看了好几个月。从她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蹲在花圃台阶上看,手指头在膝盖上跟着比划,小海蘸油,她手指也在膝盖上点一下。小海弹油,她手指也在膝盖上弹一下。小海把手指上残留的油蹭在灯座边缘,她手指也在膝盖上蹭一下。练了好几个月,膝盖上的布都被她蹭出油印子了。今天终于伸手去够油罐了。
小海正蹲在初灯前面添油,看见她伸手,就把油罐放在她面前。很小的一小罐,是阿星专门给叶忆准备的,比大人用的油罐小一圈,刚好够她两只小手捧着。罐里的油也是椰油,和初灯里燃的是同一种。
“你先试。”小海把油罐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蘸一点油,轻轻弹进灯芯座里。不能多,多了火苗会窜得太猛,烧完以后黑烟熏灯罩。也不能少,少了火苗撑不到中午就矮了,风一吹可能灭。量要刚好,指尖蘸一下,弹一下。一滴够用一上午,两滴够用一整天。初灯是旧光的灯,火苗比别的灯更稳,一滴就够了。”
叶忆把手伸进油罐里,蘸了一大滴油。她的小手指短,油滴在她指尖上看起来特别大,金黄的一小团,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把手指从油罐里提出来,油滴在指尖上颤颤的,差点滴在沙子上。她赶紧把手指悬在初灯的灯芯座上方,轻轻一弹。油滴落进灯芯座,火苗窜高一截。暖白的火光把她整张小脸都照亮了。
她咯咯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又蘸了一下,再弹。一连弹了三次,火苗窜得老高,差点燎着她自己的刘海。她往后一躲,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小手撑在沙子上,仰头看着那朵窜得老高的火苗,嘴张着,然后转头看着小海。
“多了。”小海把油罐拿开,指着火苗。火苗还在窜着,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倍,灯芯座里的油漫出来一小圈,在灯座上亮晶晶的。“三滴太多了,一滴刚好。你刚才弹了三滴,火苗窜成这样,要等它慢慢落回去才能再添。以后每天早上只添一滴。你看火苗,窜得太高会熏黑灯罩,灯罩黑了光就不亮了。你每天擦灯的时候会发现的。”
叶忆从地上爬起来,蹲在初灯前面,仰头看着那朵慢慢往回落的火苗。火苗从老高慢慢矮下来,从暖白变回平时的浅白,从窜着变成稳着。她看了很久,直到火苗完全落回到正常高度。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椰油的痕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椰油的味道,和初灯的火苗一个味道。
阿星坐在花圃台阶上捻灯芯,膝盖上搁着一小捆椰棕丝。她看着叶忆蹲在初灯前面等火苗落回去,手指上那层捻芯捻出来的薄茧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添油的动作跟小海一模一样,指尖蘸一点,轻轻弹进去。小海只教了她一遍,口头说了一遍,她就记住了。旧光的记忆在她身上,她看过守灯人怎么添油。梦里看过了,醒来手就会了。连量的问题都知道,她蘸了一大滴是因为手指小,油滴在她手指上看起来大,弹进去就多了。下次她就知道了。”
钟丫头从沙滩上跑过来,手里攥着一片新磨的鱼骨。她刚才在沙滩上听钟声,听见叶忆说“钟”字,就跑过来了。“她昨天用我的骨片听钟声,听了一会儿就指着西边说‘钟’。那是她第一次说钟字。别的孩子先叫爹娘,她先叫初灯的名字,‘灯’,然后叫‘钟’。第一个词是灯,第二个词是钟。她以后跟我和小海一样,又看灯又听钟声。花圃里又多了一个能听钟声的人。”
阿舵拄着棍子挪过来,把手里那块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花圃台阶上。“她满月就会追光,六个月就会擦灯,一岁就会捻芯,一岁半就会添油。花圃里所有的手艺她全学了一遍,擦灯、捻芯、添油、听钟声。等她手上的茧磨出来,她就是花圃里最年轻的守灯人。以后新来的守灯人,第一件事就是看她怎么擦灯。她怎么擦,别人就怎么擦。她怎么捻芯,别人就怎么捻。她怎么添油,别人就怎么添。”
叶忆蹲在初灯前面,等着火苗慢慢落回到正常高度。她把手里的油罐放在灯座旁边,和小海放油罐的位置一模一样,紧挨着灯座,罐口朝外,拿的时候顺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粗陶灯前面,看着灯芯座里那朵灰白的火苗。又看看自己手指上残留的椰油痕迹,然后回头看着小海,手指着粗陶灯的灯芯座。
“你也要给粗陶灯添油?”小海把油罐拿过来,放在她面前。
叶忆把手指伸进油罐里,这次蘸了一小滴,比刚才那滴小得多。她吸取了刚才的教训,手指在油罐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把多余的油刮回罐里,指尖上只剩刚好够点一下的量。她把手指悬在灯芯座上方,轻轻一弹,刚好一滴。油滴落进灯芯座,火苗窜了一小截,没窜太高。灰白的火苗和暖白的火苗挨在一起,两盏灯都亮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看着火苗,又看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把手指上残留的油在灯座边缘轻轻蹭了一下。这是小海添油时的习惯,每次添完油,手指上剩的那一点点油蹭在灯座边缘,不浪费。叶忆连这个都学会了,蹭的动作都和小海一模一样,手指沿着灯座边缘轻轻划过,油留在石面上,慢慢渗进去。
小海看着她蹭手指的动作,愣了一下。“我添油蹭手指的习惯你都学了?这个我没教过你。”
“她在梦里看的。”阿星把捻好的灯芯放在石匣旁边,“旧光的记忆里,守灯人添完油也会把手指上的剩油蹭在灯座边缘。这是老规矩,油不能浪费,手指上剩的那一点点蹭在灯座上,灯座会吸进去,以后擦灯的时候能闻到椰油香。她不是跟你学的,她是跟旧光的记忆学的。你蹭手指的动作和守灯人一样,她梦里看的守灯人也这么蹭。”
叶忆给粗陶灯添完油,又走到椰壳灯前面,用同样的手法蘸油、弹油、蹭手指。然后是陆山的铜灯,渊的铜灯,初的石灯。她把花圃东边那几盏灯挨个添了一遍油,每盏灯只添一滴,每添完一盏就把手指上残留的油蹭在灯座边缘。手法一模一样,量也一模一样。添到初的石灯时,她停了一下,看着灯座上那些粗糙的窑汗纹路,然后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窑汗,再蘸油、弹油、蹭手指。
添完最后一盏,她把油罐放回灶房门口的架子上,和小海放油罐的位置一模一样。然后走到花圃台阶前,把手里的油渍在台阶上的小布上擦干净,这也是小海的习惯。做完这一切,她蹲在初灯前面,看着那朵暖白的火苗,满意地拍了拍手。
阿舵把放在花圃台阶上那半块饼拿起来,递给叶忆。叶忆接过饼咬了一口,嚼着,眼睛还看着初灯。阿舵拄着棍子站起来,看着花圃里那些刚被叶忆添过油的灯,每一盏的火苗都比刚才亮了一丝。“花圃里又多了一个会添油的人。以后每天早上不用小海一个人添油了,叶忆添东边的灯,小海添西边的灯。”
叶忆吃完饼,把手上的饼屑拍干净,又蹲回初灯前面。她把手掌按在灯座上,能感觉到初灯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不是脉动,是网上的光在流动。初灯连着网,网上的光从花圃底下流过,叶忆的手能感觉到。她抬头看着阿星,手指着灯座底下,嘴里咿咿呀呀。
“她在问灯座底下是什么。”阿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她的手从灯座上拿起来,放在沙土上,“灯座底下是网。网把花圃里所有的灯都串在一起,也把你的忆光和初灯串在一起。你感觉到的是网上流动的光,和你胸口那团忆光同一个节奏。”叶忆把手掌按在沙土上,掌心能感觉到极轻极细的震动,和初灯的火苗同一个节奏,和胸口的忆光同一个节奏。
(第186章完)
喜欢神狱之主叶凡请大家收藏:()神狱之主叶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团宠千金成长史 满级大佬被迫当团宠 快穿之路人甲不安套路出牌 养尾巴 斯内普的双世亡妻 靠才艺任务我给美貌值加点 夫君他修无情道 名侦探的家庭危机:两位人妻的沦陷日记 NBA:黑寡妇和大表姐,我都要 诡异克星:从破庙求生开始 四合院:天天吃肉,气死众禽 武理通天 全球游戏时代 被双生子兄长欺骗后 反派他哥在线苟活 小公主今天又逃了吗 [全职高手]在电竞男团当卷王是否搞错了什么 诡异世界,但被迫种田 金丝雀逃跑后说她不想回头 荒古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