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点了点头,转过身,跳进了洞里。崔三藤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握着魂鼓。两人的身体在黑暗中下坠,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任何感觉。
下落的时间比上次更短。也许一息,也许一瞬,也许没有时间。在地府的最深处,时间不存在。吴道的脚踩到了实地。不是石头,不是泥土,而是一种软的、像踩在棉花上的地面。地面是黑色的,和渊墟的门一样的黑色,和归墟的“空”一样的黑色。但更深,更沉,更老。老到时间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它就在了。
他站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没有路。只有“黑”。不是看不见的黑,而是一种有实体的、有质感的、像是能摸到的黑。黑在他身边流动,像水,像风,像雾。黑在他脚下流淌,像河流。黑在他头顶盘旋,像天空。黑在呼吸,在心跳,在想。
崔三藤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魂鼓。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像一颗星星,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光芒所及之处,黑退开了,像被火烧到了一样,缩了回去,但很快又涌了回来。
“道哥,这里是哪里?”
吴道从怀里掏出窥天镜,举到面前。镜面很亮,银白色的光芒从镜面上涌出来,照亮了更远的地方。他看见了地面。不是黑色的地面,而是灰白色的,和黑水潭底下那些骨灰一样的灰白色。地面上刻满了符文,不是骨文,不是篆书,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从未见过的文字。文字在窥天镜的光芒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符文的中央,有一扇门。
门很小,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门的材质不是石头,不是木头,不是铁,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像是把时间和空间压缩在一起形成的物质。门是关着的,门板上没有纹路,没有符文,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条缝,很细,细得像头发丝。缝里透出的光不是暗紫色的,不是银白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很纯粹的、黑色的光。和周围的“黑”一样的黑,但更浓,更密,更深。
原初之念的门。
吴道走到门前,把手按在门板上。门板很凉,凉得像冰,比任何东西都凉。他的手碰到门板的瞬间,五块令牌在他怀里同时震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声响。原初之民的碎片在他体内骚动起来,在皮肤下面疯狂地游走,像是在喊——不要开,不要开,不要开。
“道哥,不要开。”崔三藤拉住了他的胳膊。
吴道没有松手。他把真炁灌注到手掌上,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包裹住了门板。门板上的黑色光芒被金色光芒逼退了一寸,但很快又涌了回来,把金色光芒吞噬了。
“三藤,不是我开不开的问题。是它自己要开了。”
门缝里的黑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墨汁一样从门缝里涌出来。涌出来的黑色光芒落在地上,化作一个个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飞舞。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像一场黑色的雪,铺满了整个空间。
那些光点在寻找什么。它们在找身体,找魂魄,找存在。它们要找一个人,一个愿意接纳它们的人,一个能把它们带回人间的人。
赵铁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吴道身边。他的纸面具上出现了裂纹,从眉心一直裂到下巴。面具后面的脸露了出来——不是人的脸,而是一张灰白色的、没有任何五官的、像鸡蛋一样的脸。但他有眼睛。那双琥珀色的、像猫一样的眼睛,嵌在灰白色的脸中央,直直地看着吴道。
“吴道,它们要找的人,是你。因为你是玄的转世。你是从归墟里走出去的人。你的存在,是它们唯一能认同的存在。它们不认别人,只认你。”
吴道把手从门板上放了下来。他看着那些黑色的光点在空中飞舞,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蜜蜂。它们在等他。等他开口,等他说“来”,等他说“进来”。
他把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五块令牌在他怀里跳着,咚,咚,咚。原初之民的碎片在他体内跳着,咚,咚,咚。他的心跳也在跳着,咚,咚,咚。三种频率,在慢慢地同步。它们在找同一个节奏,同一个心跳,同一个呼吸。
“你们好。”他在心里说。“我叫吴道。我是长白山分局的吴道。我是崔三藤的道哥。我是阿秀和阿福的吴叔叔。我是敖婧的吴叔叔。我是侯老头的小子。这里是人间。有人间烟火,有老槐树,有酸菜坛子,有鸡窝,有菜地。有春天,有夏天,有秋天,有冬天。有雪,有雨,有霜,有太阳。有出生,有死亡,有相聚,有离别。你们想出来吗?”
那些黑色的光点停了。不是慢慢停的,而是一下子停的,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它们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然后,它们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拒绝,不是接受,而是在想。在想他说的话,在想这个世界,在想人间。
赵铁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光点,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很淡的、像画上去一样的微笑。
“吴道,它们说想。”
吴道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光点。它们还在空中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萤火虫。他伸出手,接住了一颗。光点落在他手心里,闪了一下,然后钻进了他的皮肤。不是钻进去,而是融进去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像一片雪融进了泥土,像一口气融进了风里。
它进去了。进了他的身体,进了他的心里,进了他的魂魄里,进了他的存在里。原初之念。天地未开时混沌中产生的第一批意念。在他身体里安了家。
一个接一个的,那些黑色的光点向他飞过来,落在他身上,钻进他皮肤里。落在手上,钻进手里。落在脸上,钻进脸里。落在胸口,钻进心里。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接收着这些来自天地初开之前的种子。它们在他体内生根,发芽,生长。它们不疼,不痒,不冷,不热。它们在,和他在一起。
最后一个光点钻进去之后,那扇门关上了。不是慢慢关的,而是一下子关的,像有人用力摔上了门。门缝里的黑色光芒消失了,门板变成了死灰色,像一块普通的石头。门上的符文暗了,不再发光。门边的地面上的符文也暗了,不再发光。整个空间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那些“黑”在消散,在退去,在消失。
赵铁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门板是温的,和人的体温一样,三十六七度。他把手缩回来,转过身,看着吴道。
“吴道,门关了。原初之念在你身上了。它们不走了。它们要在这里安家。你愿意吗?”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些新的碎片。它们在他体内游走,很轻,很柔,像无数只小手在抚摸他。它们不害怕了。它们知道他不会赶走它们。
“愿意。”
赵铁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地上。木牌上的“急”字暗了,笔画里的血干了,变成了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了。木牌碎成了几块,像干裂的泥土,一块一块地裂开,化成灰,被风吹散。
“吴道,地府的事了了。阎罗让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长白山分局的吴道了。你是地府的客卿。地府有难,你需要来。人间有难,地府会帮你。”
吴道看着赵铁。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中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赵铁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往上,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纸,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虚无。
“吴道,保重。”
赵铁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块木牌的碎片,灰白色的,像一片枯叶。风一吹,碎了,化了,没了。
崔三藤走到吴道身边,把手伸进他的手里。她的手很暖,很稳,像一根锚。“道哥,原初之念在你身上,你感觉怎么样?”
吴道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那些碎片。它们很多,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星河在他身体里流淌。它们在呼吸,在心跳,在想。它们在适应他的身体,适应他的魂魄,适应他的存在。它们在学习,学他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吃饭,怎么睡觉。学他怎么爱崔三藤,怎么想侯老头,怎么守长白山。
“它们很好。它们在学。”
崔三藤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道哥,该回家了。”
吴道睁开眼睛,看着这片正在变透明的空间。地面上的符文已经全部暗了,门也变成了死灰色。那些“黑”消散了,“空”填满了,“无”变成了“有”。原初之念不在无间渊了。它们在他身上,在他心里,在他魂魄里,在他的存在里。无间渊空了。什么都没有了。门关上了,永远关上了。
“好。回家。”
(第三十二章无间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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