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归墟归尘
苍生封魔阵成的第三天,长白山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从天上扎下来,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沙沙响,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一粒一粒的,像小米粒一样嵌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鸡窝里的鸡在雨里踱着步,咕咕咕地叫,低头啄着地上的虫子。菜地里的南瓜藤虽然枯了,但枯藤下面冒出了几棵新的苗,嫩绿的,顶着两片叶子,在雨中轻轻摇晃。
吴道坐在屋檐下,把那五块令牌一块一块地从怀里掏出来,摆在石桌上。青龙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五方令。青的、白的、红的、黑的、金的。五块令牌排成一排,在雨天的暗光中泛着淡淡的光。它们还在跳动,五颗心脏,一起跳,一起停,节奏很稳,像五个人在一起呼吸。
龟万年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小口小口地抿。老龟从龙宫带来的茶叶已经喝完了,现在喝的是侯老头留下的高末——茶叶罐底扫出来的碎末子,用开水一冲,香气扑鼻,比整叶的茶还香。龟万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把茶碗放下。
“吴真人,苍生封魔阵虽然成了,但阵法需要持续不断地注入愿力。天下苍生的愿力不是一天两天能聚够的,也不是一年两年能聚够的。需要时间。在愿力聚够之前,五方节点不能断,五方令牌不能离身。”他指了指桌上的令牌。“这些令牌,从今天起,就是你的命。”
吴道把令牌一块一块地收起来,揣进怀里。五块令牌贴在他的胸口,五颗心脏一起跳动,震得他的胸口发麻。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震动,甚至开始依赖它。震动在的时候,他知道封印在。震动不在的时候,他知道出事了。
“龟丞相,侯老他——还能撑多久?”
龟万年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把茶叶渣子倒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倒掉了。“侯德茂的肉身还能撑几年。但魂魄——已经和封印长在一起了。封印在,他在。封印不在,他——也不会不在。他已经不是‘他’了。他是门。”
吴道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痂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用手摸了摸那道痂,粗糙的,扎手的。
“道哥。”崔三藤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骨头汤,用侯老头留下的那根大骨头炖的,炖了一天一夜,白白的,浓浓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她把汤放在吴道手边,在他旁边坐下。“喝汤。”
吴道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直咧嘴,但他没有吐出来,含着等了一会儿,咽了下去。那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又从胃里扩散到四肢,浑身都暖洋洋的。
“三藤,你说,侯老现在在想什么?”
崔三藤看着黑水潭的方向。雨雾蒙蒙的,看不见山,看不见树,看不见路,只有一片灰白色的、模糊的光。“他什么都没想。他不用想了。他把自己交出去了。交给长白山,交给黑水潭,交给那扇门。他现在是山的一部分,是水的一部分,是门的一部分。山不用想,水不用想,门也不用想。他不用再操心了。”
吴道没有说话,把碗里的汤喝完了。他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把那把靠在树干上的刀拿起来。刀身很凉,凉得像冰,刀柄上那颗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自打苍生封魔阵成了之后,刀就变成这样了——不热了,不震了,不跟他说话了。它睡了。或者说,它在攒力气。
吴道把刀插进腰带里,走到院门口,看着西北方向——长白山主峰的方向。雨雾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道裂缝还在,封印的光罩还在,阴兵还站在那里,面朝裂缝,一动不动。它们不走了。从苍生封魔阵成的那一刻起,它们就不走了。它们不是来害人的,它们是来守门的。地府深处那扇门开了,阴兵从门里出来,不是为了祸害人间,而是为了守住那道裂缝。它们是地府的兵,它们守的是地府的门。门开了,它们出来守着,等门关上了,它们再回去。
崔三藤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进他的手里,十指相扣。“道哥,你在想什么?”
吴道看着雨雾中的长白山,看着那道看不见的裂缝,看着那些看不见的阴兵。“我在想,这扇门关上了,下一扇门什么时候开。”
崔三藤的手紧了一下。“道哥,别想那么多。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开了。”
吴道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阿秀和阿福从屋里跑出来,一人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蚂蚱,跑到吴道面前,把蚂蚱举到他眼前。
“吴叔叔,你看,我编的蚂蚱!”阿福得意地晃着手里的蚂蚱,蚂蚱的腿还在晃,是用草茎做的,细细的,一碰就颤。“吴叔叔,你看,我编的蜻蜓!”阿秀把手里的蜻蜓举得高高的,翅膀是两片竹叶做的,薄薄的,绿绿的,像真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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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接过蚂蚱和蜻蜓,翻过来看了看。编得很粗糙,草茎劈了,腿歪了,翅膀一长一短。但这是孩子们自己编的,没有人教他们,没有人帮他们,是他们自己学会的。他把蚂蚱和蜻蜓放在石桌上,摸了摸阿秀和阿福的头。
“好看。编得真好。”
阿福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阿秀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两个孩子跑回屋檐下,又拿出几根草,蹲在地上继续编。他们编了蚂蚱,编了蜻蜓,又编了蝴蝶,编了螳螂,编了蝈蝈。编了一排,摆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像一个小型的动物园。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在那些草编的动物前面蹲下,拿起一只草编的蚂蚱,看了看,点了点头。“好手艺。老朽小时候也编过,编得没你们好。”他把蚂蚱放回台阶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看着雨雾中的长白山。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很瘦,很老,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敖婧从鸡窝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那只老母鸡。老母鸡在她怀里很安分,不挣不扎,咕咕咕地叫,用嘴啄了啄她的袖子。她把老母鸡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吴道手里。糖是桂花糖,油纸包着的,油纸上印着几朵桂花。油纸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上面的桂花图案模糊了。
“吴叔叔,你吃糖。吃了糖就不累了。”
吴道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哭。他把糖咽下去,蹲下身,把敖婧抱进怀里。她很小,很轻,抱起来像抱着一团棉花。她的小手搂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她的脸很凉,像一块凉了的玉。
“敖婧,你怕不怕?”吴道问。
敖婧摇了摇头。“不怕。吴叔叔在,崔姐姐在,小猴子在,鸡在,老槐树在。什么都不怕。”
吴道把敖婧放下来,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很粗糙,摸上去像老人的手背。树干里有一股微弱的热量在流动,不是树液的热量,而是龙脉的热量。长白山的龙脉还在,虽然弱了,但还在。它在老槐树的根里,在老槐树的干里,在老槐树的枝里。它在整个长白山的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块石头里。
“道哥。”崔三藤走到他身边,把手按在他放在树干上的手背上。“天晴了。”
雨停了。不是慢慢停的,而是突然停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拧了一个水龙头,说关就关。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鸡窝上,照在菜地上。老槐树的新芽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像一粒粒小翡翠。鸡窝里的鸡从窝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抖了抖身上的水,咕咕咕地叫。菜地里的那些新苗在阳光下挺直了腰,两片嫩叶像两只小手,伸向天空。
黑水潭的方向,有一道彩虹。不是很鲜艳的那种彩虹,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水彩画一样的彩虹。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每一种都很淡,淡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但它在那里,横跨在山谷之间,像一个拱门,又像一座桥。
龟万年拄着拐杖,看着那道彩虹,看了很久。“吴真人,那是愿力汇聚成的虹。天下苍生的愿力,不是冷的,不是热的,不是硬的,不是软的。它是有颜色的。红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愿力。红的平安,橙的健康,黄的丰收,绿的生长,青的智慧,蓝的自由,紫的——紫的,是爱。”
吴道看着那道彩虹,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五块令牌。它们还在跳动,五颗心脏,一起跳,一起停。震动的频率变了,从急促变成了平缓,从平缓变成了柔和。它们在跟着那道彩虹的节奏跳动。
“龟丞相,苍生封魔阵需要持续不断地注入愿力。愿力从哪来来?怎么来?谁来注入?”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石凳前,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烟袋锅——不是侯老头那根,是他在路上买的,新的,铜的,还没用几次。他装上烟丝,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慢慢飘散,像一缕缕透明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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