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的手停在半空中。“侯老,我来救你。我把刀带来了。能切开渊墟印记的刀。”
侯老头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脖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目光从吴道的脸上移到了那把刀上,看着刀柄上那颗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刀身上那些像年轮一样的纹路,看着刀尖上那一抹暗紫色的光。他的灰色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不是惊喜,不是希望,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了另一口气的表情。
“晚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纸。“它已经长进来了。刀切不掉。切掉了,我也就没了。”
吴道低头看侯老头的脚。脚不是站在骨头上,而是和骨头长在了一起。骨头从地面升起来,包住了他的脚踝,像石膏一样,把他的脚固定在地上。那些黑色的细线从他的手指出发,伸进骨头堆里,和那些暗紫色的苔藓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线,哪里是苔藓。
“侯老,一定有办法。”
侯老头笑了。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他伸出手——那双手上的黑色细线被拉长了,从骨头堆里伸出来,像一根根弹簧——摸了摸吴道的脸。手指很凉,凉得像冰,但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小子,你听我说。这扇门不能封了。封印已经碎了,封不住了。但门不能开。门开了,渊墟就来了。唯一的办法,是让门永远关不上,但也永远打不开。”
吴道看着他。“怎么做?”
侯老头把手缩回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我在这扇门上面。我在,门就在。门在,但开不了。因为我挡在门和渊墟之间。只要我还站在这里,渊墟就过不来。”
吴道的眼眶红了。“侯老,你要一直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潭底?站在这些骨头上?站多久?”
侯老头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也许永远。”
崔三藤走到了吴道身边,蹲下来,握住侯老头的手。那双手很凉,凉得像冰。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掉在侯老头的手背上。
“侯老,我们想办法。我们一起想办法。吴道有刀,能切开渊墟的刀。我的萨满之力恢复了,我能帮你。我们一起——”
侯老头摇了摇头,用大拇指擦了擦崔三藤脸上的眼泪。
“三藤,别哭。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站在这里,不算死。就是不能动,不能走,不能给你们做饭了。但还能看见你们,听见你们,想你们的时候,还能梦到你们。”
他看着崔三藤,笑了。
“三藤,灶台底下的酸菜,开春了,可以吃了。你给小子多做点,他喜欢吃酸菜炖粉条。别放太多盐,他血压高。”
崔三藤哭着点头。
侯老头又看着吴道。
“小子,那把刀,好好用。别辜负了它。它跟了你,是你的命。你跟了它,是它的命。你们俩的命,从你把刀从渊墟里拔出来的那一刻起,就连在一起了。”
他把手从吴道脸上拿开,指了指潭边的那些纸人。
“那些东西,是来接那些脸的。那些脸困在潭底太久了,魂魄散了,回不去了。纸人要把它们收走,送去地府。你帮帮它们。帮它们把那些脸从潭底放出来。它们也是可怜人,被困了几百年了。”
吴道转过身,看着那些纸人。它们还站在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白色的森林。它们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他握着刀,走到潭中央,站在那堆白花花的骨头上面。他把刀举过头顶,刀尖指向天空。刀身上的纹路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照亮了整个潭底。那些暗紫色的苔藓被光芒照到,嗤嗤地冒着白烟,枯萎了,化成了灰。那些骨头被光芒照到,咔嚓咔嚓地裂开了,碎成了粉末。那些困在骨头里的脸——灰白色的、肿胀的、扭曲的——从裂缝里飘了出来,一张一张的,像一片片被风吹散的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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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在潭底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向上升,升出潭面,升到空中,升到那些纸人面前。纸人伸出手,把那些脸接住,塞进腰间的布袋里。一张接一张,一百张,两百张,三百张。收完了,纸人们转过身,向山下走去。白色的队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白色的蛇,蜿蜒着消失在山道拐弯的地方。
侯老头的脚下,那些包住他脚踝的骨头也碎了。他的脚从骨头里拔了出来,但他没有走。他站在潭底,双脚踩在碎骨粉末上,看着吴道和崔三藤。
“小子,三藤,走吧。天快亮了。回去给孩子们做饭。他们该饿了。”
吴道握着刀,站在潭底,看着侯老头。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崔三藤拉着他的手,向潭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侯老,我们还会再来的。”
侯老头笑了笑。“我知道。走吧。”
两人爬上了潭边,站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回头看着潭底。侯老头还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他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从潭底一直延伸到岸上,像一个路标,指着回家的方向。
东边的天空亮了起来。鱼肚白变成了淡粉色,淡粉色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太阳从山脊线后面冒了出来,金灿灿的,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黑水潭里的雾气散了,潭水又变成了黑色——不是渊墟的黑色,而是普通的、山里的深水潭应该有的黑色。水面平静如镜,映着初升的太阳。
吴道和崔三藤站在岸边,看着那面黑色的镜子。镜子里,侯老头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黑色的水面上那片金色的阳光里,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光。
吴道把刀插进腰带里,转身向分局走去。崔三藤走在他身边,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从黑水潭一直延伸到山道上,像两条黑色的路,通向同一个方向。
回到分局的时候,阿秀和阿福已经起来了。两个孩子蹲在屋檐下,手里拿着草编的蚂蚱和蜻蜓,眼睛盯着院门口。看见吴道和崔三藤走进来,阿福站起来,跑过来抱住吴道的腿,阿秀跑过来抱住崔三藤的腿。
“吴叔叔,你们去哪里了?”
“崔姐姐,你们怎么才回来?”
吴道蹲下身,把阿福抱起来,阿福坐在他胳膊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
“去山里了。看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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