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藤摇了摇头。“不会了。她这个人,走的时候从来不说再见。说了再见的,都会再见的。不说的,就不会再见了。”
风信子走后的第二天,长白山下了开春前的最后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把盐粒子从天上撒下来。落在屋顶上沙沙响,落在院子里一沾地就化了,只在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像给树披了一件白纱。阿秀和阿福在院子里仰着脸接雪花,阿福接了一片大的,举到眼前看,雪花在手心里慢慢变透明,最后变成一滴水。他把水滴舔了,说“甜的”。阿秀也接了一片,舔了,说“不甜,没味”。两人争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吴道站在厨房里,围着侯老头那条蓝色帆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围裙太大了,在他身上晃来晃去,像一件大人的衣服穿在一个小孩身上。他今天要做一道菜——酸菜炖粉条。侯老头腌的那坛酸菜已经腌好了,酸味醇厚,咸味适中,脆生生的,嚼起来嘎吱嘎吱响。他切了一碗酸菜丝,泡了一把粉条,切了几片五花肉,切了几片姜。锅烧热了,倒油,油热了,下姜片,姜片炸香了,下五花肉,肉炒出油了,下酸菜。
酸菜一下锅,那股味道就出来了——酸酸的,咸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那味道从锅里飘起来,飘出厨房,飘进院子,飘到老槐树底下,飘到鸡窝前面。阿秀和阿福不接雪花了,跑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敖婧不喂鸡了,抱着小猴子走过来,蹲在门槛上,往里看。小猴子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灶台上,伸着脖子往锅里看,差点掉进锅里,被吴道一把抓住尾巴拎了起来。
“别急。还没好。”
酸菜炖了半个时辰,粉条下锅了。粉条在酸菜汤里翻滚,从白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淡黄色,吸饱了酸菜的味道。吴道用长柄勺搅了搅,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酸。咸。鲜。还有一股肉香和姜香。侯老头要是活着,大概会说一句“行了,能吃”。
他把锅端下来,盛了一大碗,放在石桌上。又盛了一碗米饭,端到石桌上。筷子摆好,碗摆正。
“吃饭了。”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院子里很清晰。像侯老头以前喊的那样——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鸡蛋液。“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阿秀和阿福端着碗,筷子伸进酸菜碗里,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敖婧夹了一筷子粉条,吹了吹,塞进嘴里,粉条很滑,从筷子缝里溜走了,掉进碗里,溅了她一脸汤。小猴子蹲在桌上,手里抓着一根粉条,像吃面条一样往嘴里吸,吸得吱溜吱溜响。
崔三藤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吴道碗里。
“道哥,好吃。”
吴道把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酸。咸。脆。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他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侯老头的酸菜,好吃。”
这是吴道在院子里过的第四个春天。
前三个春天,侯老头都在。第一个春天,他刚来这里,侯老头站在院门口迎接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扫帚,说“来了?进来吧”。第二个春天,他和崔三藤确定了关系,侯老头做了一大桌子菜,喝了好几杯酒,脸红得像关公,说“小子,好好对三藤,不然我拿锅铲敲你”。第三个春天,他们从东海回来,侯老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看见他们进院子,咧嘴笑了,说“回来了?吃饭了”。第四个春天,侯老头不在了。但他腌的酸菜还在,他用的锅铲还在,他坐的椅子还在,他留在灶台底下的那坛酸菜,在这个春天,开出了最美的味道。
吃完饭,吴道和崔三藤坐在屋檐下,肩并着肩,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子扣在天上。星星不多,零零星星的几颗,远远地挂着,像是怕抢了月亮的风头。风从山谷里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桂花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炊烟味。崔三藤靠在吴道肩上,手里拿着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着。玉佩在月光下泛着乳白色的光芒,和她眉心的银蓝色光芒交相辉映,像两颗星星,一颗在额头,一颗在胸口。
“道哥。”
“嗯。”
“侯老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吴道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个晚上,在黑水潭岸边,侯老头站在那颗头上,水没到他的胸口。他说了很多话——酸菜的事,五十块钱的事,鸡窝里那只老母鸡的事。但他还说了别的,一些只有吴道自己知道的话。那些话他没有告诉崔三藤,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那些话是侯老头单独跟他说、只跟他说的。像遗嘱,像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嘱托。
“他说,让我好好活着。别辜负了他替我这条命。”
崔三藤没有说话,只是把玉佩握得更紧了。
“道哥,你现在没有印记了。侯老替你承受了。你不用再下黑水潭了,不用再捞幽冥莲了,不用再去黄泉客栈了,不用再下渊墟了。你是自由的了。”
吴道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盘子扣在天上。
“三藤,侯老替我承受了印记,不是让我跑。他是让我把该做完的事做完。印记没了,但渊墟还在。侯老在渊墟的门口,在黑水潭底下,在那些脸中间。他在替我守着那扇门。他不在了,我得替他守。”
崔三藤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深,鼻梁很直,下巴很方。嘴角带着一丝笑,很淡,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情。
“道哥,你打算怎么做?”
吴道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绸——往生咒。他把黄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完了,把黄绸卷好,塞回怀里。
“阎罗说,这把咒是钥匙。能打开渊墟的门,能拿起渊墟里面的那把刀。我背熟了,背到烂在肚子里了。”
他又从怀里掏出冥令,托在手心里。令牌上的暗红色光芒在月光下微微跳动,像一颗心脏。
“崔家的冥令还能用两次。两次之后,它就碎了。两次之内,我要进渊墟,找到那把刀,把渊墟的门彻底关上。把侯老救出来。”
崔三藤看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她把玉佩挂在脖子上,从吴道手里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只獬豸。独角,四蹄,昂首挺胸,栩栩如生。她把令牌还给吴道。
“道哥,我跟你去。”
吴道摇了摇头。“三藤,你不能去。你的魂魄还没完全恢复。渊墟里面太凶险,你的魂魄撑不住。”
崔三藤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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