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一些。”
撑船的人没有再问。他撑着竹篙,一篙一篙地,船在河面上滑行。吴道站在船头,看着对岸的渡口越来越近,看着那几块青石板从雾气中浮现出来,看着平台上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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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了。吴道踏上青石板,回头看了一眼。乌篷船已经离岸了,正在向河中心驶去。撑船的人依然没有抬头,斗笠压得低低的。
“撑船的。”吴道喊了一声。
那人没有回头,但竹篙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我是第三个被渊墟盯上的人。第一个过了河,第二个没有。你知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撑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河面上的雾气涌过来,把他的身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一个叫玄。第二个叫崔天德。”
竹篙入水,咕咚一声,船消失在雾气里。
吴道站在渡口,手里握着冥令,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个名字——崔天德。崔家第一代家主。崔三藤的祖先。那个从地府带回冥令的人,那个被渊墟盯上的人,那个没有过河的人。
过了河的玄,过了河的他自己。
没有过河的崔天德。
他把冥令揣进怀里,沿着石板路,向黄泉路的尽头走去。
身后,渡口的青石板上,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有几滴液体。不是水,是油。浅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甜味——是他剥开的那颗桂花糖,糖汁从手里渗出来,滴在了地上。
雾气涌过来,把渡口遮住了。
黄泉路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
从渡口到黄泉路的尽头,吴道走了整整一天。
不是因为路远,而是因为路上多了一样东西——那些黑影。来的时候,黑影们走在他前面,他追不上,它们也甩不掉他。回去的时候,黑影们走在他对面,和他面对面地擦肩而过。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他数了数,一共十七个。十七个黑影,排成一排,沿着黄泉路向他走来。它们走得很慢,步履蹒跚,和他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它们不说话,不看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吴道往左边让,它们也往左边让;他往右边让,它们也往右边让。他停下来,它们也停下来。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他和它们之间,绳子不长不短,刚好让他和它们保持距离,谁也不靠近谁,谁也不远离谁。
他侧身站在路边,让它们先过。第一个黑影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看见脸,而是看见了一些画面。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电影,一帧一帧的,很快,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大概。
一个男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站在一座老旧的宅子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身后站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蓝色的学生装,手里拿着一把木剑。男人回过头,摸了摸男孩的头,说了什么,男孩笑了,露出两颗豁牙。
画面一闪,换了一个。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子,蹲在河边洗衣服。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小鱼。她旁边坐着一个比她还小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朵野花,往自己头上插。女人抬起头,笑着看了女孩一眼,伸手帮她把花插好。
画面又一闪。一个老人,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的床边围着一圈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哭。老人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他的嘴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吴道听见了——“走了。”
黑影一个个地走过。每一个黑影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都会看见一些画面。有的画面是彩色的,有的是黑白的;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很长,像一部电影,有的很短,只有一两秒。但所有画面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这些黑影活着的时候最放不下的人和事。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放不下他的小儿子;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放不下她的妹妹;那个躺在炕上的老人放不下他的家人。
他们把这些东西带到了黄泉路上,带着它们往前走,走到渡口,过了河,到了黄泉客栈,然后呢?然后它们去了哪里?吴道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黑影和他不一样。它们是死人,而他是活人。死人走黄泉路,是去投胎。活人走黄泉路,是去办事。
最后一个黑影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脚停了,而是它的身体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身体里卡住了。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雾气都绕开了它,在它周围形成一个空荡荡的圆圈。
吴道也停住了。他看着那个黑影,那个黑影也看着他。虽然它没有脸,没有眼睛,但吴道能感觉到它的目光——不是看陌生人那种目光,而是看一个认识的人、一个熟悉的人、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的目光。
黑影动了。不是往前走,而是朝吴道这边偏了偏,像是一个人在侧耳倾听。然后,它伸出了手。
那只手从黑影里伸出来,不是灰白色的,不是透明的,而是一只实实在在的、长着皮肤和指甲的手。皮肤是黄褐色的,很粗糙,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食指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像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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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盯着那只手,心跳漏了一拍。
那道疤。他见过。在一只手上,在一个人的手上——那个给他刻木簪的人,那个在院子里劈柴挑水的人,那个在厨房里变着花样做饭的人,那个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远去的人。
“侯老?”
黑影没有回答。那只手缩了回去,缩进黑影里,消失不见了。黑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几大步,和前面的黑影汇合在一起,很快就被雾气吞没了。吴道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十七个黑影消失在雾气里。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迈开步子,想追,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抬不起来。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黄泉路上的规矩,来有来的道,回有回的路,人和鬼走的是同一条路,但走的方向不同,速度和时机也不同。他在正确的时间走了正确的方向,那些黑影在正确的时间走了正确的方向,谁也不能干扰谁。如果他强行追上去,路会把他弹回来,或者把他送到另一个地方——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
他站在路上,看着雾气翻涌,看着那些黑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木匣子。冥令在里面,安静的,冰凉的。他又摸了摸胸口,印记在发热,灼热的,像是有一根针扎在皮肤上。侯老头的黑影为什么会出现在黄泉路上?侯老头是活人,活人不会走黄泉路。除非——除非他已经不是活人了。
吴道不敢往下想。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黄泉路的尽头,是那扇木门。两个纸人还在门两边站着,举着旗子,一动不动。见吴道过来,它们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向两边让开了。铁锁挂在门上,没有锁——或者说,锁已经自己打开了,从他进去的那刻起,锁就是开着的。他推开木门,迈过门槛,走上了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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