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漱玉山庄归来,那萦绕心头的山野清韵与澄澈茶香并未因马车的颠簸而散去,反倒像一枚投入心湖的温润卵石,在尹明毓胸中持续漾开宁和又通透的涟漪。德宁乡君那句“随时可来”的邀约,福慧郡主与几位新识女眷眼中纯粹的欣赏与认同,都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似乎真正触摸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超脱于后宅琐碎与权力倾轧之外的“活法”。
这份心境的变化,初时并不显山露水,只沉淀在她更显舒展的眉目与愈发沉静的气度里。然而,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变化终会悄然显现。
最先察觉的是兰时。她发现夫人从山庄回来后,对着账册或人情帖子时,偶尔会停下笔,望着窗外抽芽的新竹或墙角冒出的野花出神片刻,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并非敷衍或算计,而是真正放松的、带着点愉悦的恍神。就连给“雅趣集”设计新花样时,笔下的线条似乎也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疏朗野趣。
谢策也感觉到了。他如今下了学,最爱赖在尹明毓身边,叽叽喳喳说学堂趣事,或是摆弄他的小弓箭、鲁班锁。他发现母亲听他说话时更专注了,眼神柔软,还会顺着他的话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比如“若你是那南飞的大雁,会选择哪片云歇脚?”逗得他咯咯直笑,母子间嬉闹的时间都长了些。
这日午后,尹明毓正拿着炭笔,在素笺上随意勾勒几丛简笔兰草,打算让金娘子看看能否做成新的绣样或信笺底纹。谢景明踏入了槐树院。
他今日似乎也有些不同。并非衣着或神色有异,而是手里拿着一卷略显古旧的书册,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闲适的审慎。
“侯爷。”尹明毓放下笔,起身相迎。
谢景明目光在她案头的炭笔素笺上扫过,落在那些稚拙却意态舒展的兰草线条上,顿了顿。“在作画?”
“随手涂鸦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尹明毓笑道,注意到他手中的书册,“侯爷这是……”
谢景明将书册放在桌上,自行在她对面坐下。“前日去翰林院查一桩旧档,无意中看到这个。”他示意了一下那书册,“是前朝一位号‘归雁散人’的隐士所着的《山居随录》,并非正经经史,多是记录些山野见闻、草木习性、以及……烹茶制香之类的闲杂心得。笔法平淡,但观察入微,见解也常有独到之处。想着……你或许会有些兴趣。”
尹明毓心中微动。这不像他平日里会带回的东西。她拿起那本纸页泛黄、边角微卷的书册,小心翻开。墨迹古朴,字迹清瘦,果然通篇都是“某月某日,见溪畔荇菜新发……”、“后山崖壁野生茶丛,春采制之,味殊清冽……”之类的记述,间或夹杂着几句感慨议论,文风质朴,却自有一股亲近自然的真趣。
“这位归雁散人,倒是个妙人。”她看了几段,忍不住莞尔,“您看他写‘山泉烹野茶,须得松间石上慢火细煨,待水面初泛蟹眼,即提壶离火,若待沸腾,则泉之清冽、茶之野韵尽失矣’,这般讲究,又这般随性。”
谢景明见她果真喜欢,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此人虽隐逸,但记载的一些本地物产、节候变化,于考据风土也有零星用处。书已残破,翰林院那边只当是杂书,我便借了出来。你若想看,可留些时日。”
“多谢侯爷。”尹明毓手指轻抚过书页,感受着粗糙纸张的质感与岁月沉淀的气息,心头涌起一阵真实的欢喜。这份礼物,比任何珠宝绫罗都更合她此刻的心境。“妾身定会仔细拜读。”
她想了想,转身从多宝格上取下一个小小的青瓷罐,推到谢景明面前:“侯爷若不嫌弃,也尝尝这个。是德宁乡君山庄自产的‘谷雨青’,妾身昨日带回一些。虽非名品,但山野之气颇足。”
谢景明看了一眼那质朴无华的小罐,点了点头:“好。”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却并无尴尬。窗外有雀鸟啁啾,阳光透过新绿的槐树叶,在书案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尹明毓低头继续翻看那本《山居随录》,谢景明则端起兰时新奉上的热茶,慢慢啜饮。
“德宁乡君处,可还顺遂?”谢景明放下茶盏,忽然问道。
尹明毓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乡君为人清雅宽和,几位与会的夫人也皆是有真趣之人。品茶闲谈,不觉时光流逝,倒是难得的清净。”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清亮的眸子里,“她那漱玉山庄,早年我曾随祖父去过一次。后山有一片野生杜仲林,这个时节,树皮剥下晾制,正是时候。”
尹明毓有些意外:“侯爷对药材也有了解?”
“行军之人,略知皮毛罢了。”谢景明语气平淡,“杜仲补肝肾,强筋骨。山庄既赠你野茶,他日若有机会,你不妨问乡君讨些杜仲皮,或自用,或赠与母亲调理,都是好的。”
他这是在教她如何进一步与德宁乡君往来,且是建立在“实用”与“关怀长辈”的实在基础上,既不显刻意讨好,又能加深情谊。尹明毓心中暖流淌过,点头应下:“是,妾身记下了。”
“福慧郡主也在?”谢景明又问,语气依旧随意。
“是。郡主殿下似乎与乡君交情匪浅。”
“福慧郡主幼时曾得昭文大长公主亲自教养,与德宁乡君算是手帕交。她眼光颇高,能对你另眼相看,”谢景明顿了顿,看向尹明毓,“是你的本事。”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尹明毓微微垂眸:“是乡君与郡主抬爱,妾身不敢居功。”
“是你的便是你的,不必过谦。”谢景明道,“能在那个圈子里立足,不易。日后,或有些不一样的往来,你自行斟酌便是。”
这便是给予了她极大的自主权,信任她能处理好与这个更超然圈层的关系。尹明毓郑重应道:“妾身明白,定当谨慎,不失谢家体面,亦不负侯爷信任。”
谢景明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山居随录》上,仿佛只是来送本书,闲话几句家常。
又坐了片刻,一盏茶尽,他才起身:“书你留着看。我还有事,晚膳不必等。”
“侯爷慢走。”尹明毓起身送至门口。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庑转角,尹明毓回到书案前,手指再次抚过那本旧书。“归雁散人……”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号,又想起谢景明提及的“杜仲”,想起他看似随意却隐含关切与指引的寥寥数语。
这个男人,似乎正在用一种她前所未见的方式,缓缓向她敞开他冷硬外壳下的另一面——一种更细腻的、基于共同认知与尊重的理解与支持。他看到了她在汲汲营营的后宅与交际场之外,内心对“山野”、“自在”的那份真实向往,并且,以一种不打扰、不评判的姿态,默许甚至……鼓励着这份向往的生长。
她将《山居随录》与那罐“谷雨青”并排放在案头,目光扫过壁上苏氏所赠的《兰萱野趣图》,再看向窗外生机盎然的庭院。
归雁散人记录山居岁月,德宁乡君营造漱玉雅境,苏氏赠画以寄幽怀,谢景明寻书以投所好……这些人,这些事,如同涓涓细流,从不同方向汇入她原本以为只能“躺平”固守的方寸天地,悄然拓宽着她的视野与心境。
她所求的“自在”,似乎并非只有“躲懒”一途。在这重重高墙之内,若能心有丘壑,眼有天地,与知音同道者气息相投,与身边人默契渐深,那么,即便身处繁华深处,亦能寻得一片属于自己的“归雁堂”,安放灵魂,观草木之性,品岁月悠长。
春日的暖阳融融地照在身上。尹明毓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炭笔,在那丛简笔兰草旁,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姿态稚拙却意态昂扬的归雁。
路,似乎越走越宽了。而她的心,也在这不断拓展的风景与日益深厚的联结中,变得愈发宁静而丰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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