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后,宫中又递了帖子来。此番并非大宴,而是皇后娘娘在御花园“澄心亭”设的小规模茶会,受邀者仅限几位王妃、郡主及少数几位地位尊崇的一品诰命,其中便有谢老夫人与“谢侯夫人尹氏”。
帖子是徐嬷嬷亲自送来的,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里却有藏不住的郑重与一丝隐约的忧色。她低声对尹明毓道:“夫人,此番茶会,人不多,却个个都是顶尖的贵人。听闻……晋王妃、福慧郡主都会到场。老夫人让老奴传话,请您务必仔细准备,谨言慎行。”
晋王是当今圣上的胞弟,手握实权;福慧郡主则是已故老亲王独女,地位超然。皇后娘娘将这样身份的人聚在一处“品茶”,其意不言自明。这绝非单纯的闲话家常,而是上层圈层一次不动声色的观察、交流与力量展示。尹明毓作为谢景明的妻子,作为谢府新生代的女主人,自然也在被“展示”与“观察”之列。
“孙媳明白,请嬷嬷回禀母亲,定不会失了分寸。”尹明毓接过那描金绘凤的精致请柬,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的质感。
赴宫廷茶会的准备,比宫宴更需用心。因不是正式大礼,无需翟衣霞帔,但装扮亦不可轻忽。尹明毓与兰时、徐嬷嬷商议了许久,最终选定一身新制的浅碧色云锦宫装,衣料是内造贡品,老夫人年前赏的,颜色清雅而不失贵重,裙裾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疏疏朗朗的缠枝兰草暗纹,行动间流光隐现。发髻挽成端庄的朝云髻,只簪了一支点翠嵌蓝宝的蜻蜓簪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耳坠亦是简单的珍珠,通身上下,除了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再无多余饰物。妆容清淡,重点在描摹出好气色与温婉眉目。
这一身装扮,既符合侯夫人的身份,又不过分张扬,更透着几分符合她年纪的清新雅致,恰如那请柬上所言的“品茶”氛围。老夫人见了,也微微颔首,目露赞许。
“澄心亭”临水而建,四周花木扶疏,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格洒入,满室生辉。亭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茶具,焚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尹明毓搀扶着老夫人到时,已有几位贵人在座。
主位自然是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下首依次是晋王妃、福慧郡主,还有两位尹明毓不太熟悉但气度不凡的一品诰命。晋王妃约莫三十许人,容貌明艳,衣饰华贵,眉宇间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傲气;福慧郡主则年岁稍长,气质沉静,笑容温婉,眼神却透着通透与智慧。
见谢老夫人到来,皇后含笑赐座,态度亲切。晋王妃与福慧郡主也向老夫人点头致意,目光随即落在尹明毓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
“这便是谢侯夫人了吧?果然是好人才。”皇后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前些日子宫宴匆匆,未曾细看。今日近了瞧,更觉灵秀。”
尹明毓忙起身,依礼谢恩:“娘娘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坐吧,不必多礼。”皇后摆手示意,又对众人笑道,“今日都是自家人,不拘那些虚礼,咱们清清静静地品品茶,说说话。”
宫女奉上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高远。众人先品了一回,说了些茶道雅话。晋王妃似乎对茶颇有研究,侃侃而谈,从水源、火候说到冲泡手法,言语间不经意地流露出几分优越。福慧郡主只是含笑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目光却不时掠过安静端坐的尹明毓。
茶过一巡,话题渐渐散开。晋王妃说起自家王府新修的园子,如何引水叠石,如何搜罗奇花异草,语气间颇有些炫耀。福慧郡主则谈起近日读的一本前朝杂记,言语风趣,见解独到,引得皇后也微笑倾听。
皇后忽而转向尹明毓,笑道:“谢侯夫人瞧着安静,不知平日里有何喜好消遣?本宫听闻,你娘家是江南人氏,江南文风鼎盛,想来也熏陶得一身雅骨?”
来了。尹明毓心道,放下茶盏,恭谨答道:“回娘娘,臣妇惭愧,并无过人雅好。不过是闲时翻几页杂书,侍弄些花草,偶尔……画上两笔不成气候的花鸟,聊以自娱。江南旧事,臣妇离家时尚幼,所学浅陋,不敢当‘雅骨’二字。”
她答得谦逊,将自己放得极低。晋王妃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慢,大约是觉得这侯夫人出身不高,见识也有限。福慧郡主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花草?画画?”皇后似乎颇有兴趣,“春日百花争艳,夫人喜欢何种?”
“回娘娘,臣妇不挑,但觉草木有灵,各有其美。名园牡丹固然华贵,山野雏菊亦有天真之趣。”尹明毓声音平和,“作画亦是,工笔写意,但求抒怀,不求形似。”
这话说得颇有些“躺平”的意境,不求争奇斗艳,但求自在安然。皇后眼中笑意深了些:“好一个‘草木有灵,各有其美’。这话听着豁达。谢侯爷政务繁忙,有你这般通透的夫人在后宅打理,想必也能少些烦忧。”
“臣妇愚钝,唯尽心而已,不敢当‘通透’。”尹明毓垂首。
福慧郡主此时含笑插言:“谢夫人过谦了。‘但求抒怀,不求形似’,这话颇有几分魏晋风度。寻常闺阁女子,倒少有此等心境。”她语气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郡主殿下抬爱。”尹明毓依旧不卑不亢,“不过是懒人懒想法,登不得大雅之堂。”
这话引得皇后轻笑出声:“懒人懒想法?本宫瞧着,你这‘懒’里,倒藏着大智慧。”她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道,“听闻府上小公子谢策,聪慧伶俐,学业颇进?”
话题忽然转到谢策身上。尹明毓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从容:“劳娘娘挂心。策儿尚幼,不过跟着夫子识几个字,背些粗浅诗文,当不得‘学业颇进’。唯愿他平安喜乐,明理守礼,将来不做个糊涂人便好。”
她不夸孩子天资,只强调品性与平安,再次契合了她那“不求显达,但求安稳”的基调。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能这般想,很好。”
晋王妃在一旁听着,忽然笑道:“谢夫人年轻,想得却开。不过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弟前程总是要紧的。我娘家有个侄儿,与府上小公子年岁相仿,在京中最好的家学读书,师傅是退了休的翰林。若谢夫人有意,倒是可以引荐一番。”
这话看似好意,实则隐含比较与施舍。尹明毓微笑着婉拒:“多谢王妃娘娘美意。策儿年幼,性子未定,且侯爷已为他择了合宜的夫子,眼下只求根基扎实,不敢好高骛远。王妃娘娘的侄公子得名师教导,前程定然远大。”
她再次将决定权推给谢景明,并暗示谢府有自己的安排,不卑不亢地挡了回去。晋王妃笑容微淡,没再说什么。
茶会又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多是些风花雪月的闲谈,偶有涉及朝臣家事,也都被皇后或福慧郡主轻巧地带过。尹明毓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只在被问及时才谨慎作答,言辞温和,态度恭谨,既不刻意表现,也不显得畏缩。
直到日影西斜,皇后方显出倦意,众人识趣地起身告退。
回程的马车上,老夫人一直闭目养神,直到快到府门口,才缓缓睁开眼,看向尹明毓,目光中带着欣慰与一丝复杂:“今日……你应对得极好。不争不抢,不露锋芒,却又让人挑不出错处,反而得了皇后一句‘藏着大智慧’的评语。”
尹明毓低声道:“孙媳只是说了些实话。”
“实话往往最难说好。”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晋王妃为人张扬,福慧郡主心思深,皇后娘娘更是……罢了,你能如此,我便放心了。往后,这样的场合只怕更多,你只需记住今日,循此而行便是。”
“是,孙媳谨记。”
回到槐树院,卸去钗环,换上常服,尹明毓才真正松了口气。兰时一边替她揉着僵硬的肩膀,一边小声道:“夫人,今日可把奴婢紧张坏了。那位晋王妃,瞧着可不太好相与。”
“无妨,面子上过得去便好。”尹明毓靠在榻上,回想今日种种。皇后看似随意的问话,晋王妃隐含机锋的“好意”,福慧郡主沉静的审视……这宫廷茶会,分明是一场无声的考较。幸而她一贯的“咸鱼”姿态与清醒认知,歪打正着,似乎反而合了皇后眼下对谢家“稳”的期望。
晚膳时,谢景明问起茶会情形。尹明毓照实说了,包括晋王妃提及家学之事。谢景明听完,只淡淡道:“晋王府的家学,鱼龙混杂,不去也罢。策儿的夫子,是我亲自所选,学问人品俱佳,足以胜任。”
这便是定论了。尹明毓点点头,给他盛了碗汤。
谢景明接过汤碗,看了她一眼,忽然道:“福慧郡主……早年曾随老亲王在江南驻跸数年,性喜诗文,眼光也高。她能赞你一句,不易。”
尹明毓有些意外,他竟会特意提及福慧郡主的评价。“郡主殿下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她不是随口之人。”谢景明语气平淡,却带着肯定的意味,“皇后说你‘藏着大智慧’,亦是确评。”
尹明毓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他眼中没有太多情绪,却有一种清晰的认可。她心中那根因今日茶会而微微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甚至泛起一丝暖意。
“侯爷过誉了。”她垂下眼,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妾身只是……懒人有懒福罢了。”
窗外,暮色温柔。宫廷茶会的缕缕茶香与机锋已然散去,但某种更坚实的东西,却在一次次的应对与认可中,悄然生根。尹明毓知道,她的路,正沿着自己选择的、看似“懒散”实则清醒的方向,越走越稳,也越走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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