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伯府大奶奶苏氏递来的合作意向,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雅趣集”这方小天地里漾开了新的涟漪。
金娘子得了尹明毓的准话,回去后便安排与那几位南边来的绣娘接触。先是看了她们带来的绣样,果然是手艺精湛,无论是花鸟虫鱼的灵动,还是山水人物的意蕴,都远胜寻常绣娘,尤其那手双面绣,两面图案不同却皆精美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事情并非一帆风顺。
这日午后,金娘子匆匆来到槐树院,眉宇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焦躁与气恼。
“夫人,”她行了礼,语气有些不平,“那几位绣娘,手艺确实是顶尖的,可性子也忒傲了些!”
尹明毓放下手里的暖炉,示意她坐下慢慢说:“哦?傲在何处?”
金娘子坐下,喝了口茶顺了气,才道:“按着铺子的规矩,接了定制或代工的活计,需得先看客人提供的图样或描述,估算工时用料,报出底价,双方谈妥了,再签下简单的契书,付上三成定金,方可动工。奴婢也是这般与她们说的。起初倒也顺利,看了几个图样,报了价,虽比寻常绣娘贵上三四成,但看在那手艺份上,也算公道。”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恼色:“可昨日,永昌伯府那边又送来一个极繁复的百蝶穿花图样,指定要用双面异色绣法,工期还要得紧。奴婢拿着图样去与她们商议,领头的那个姓姜的绣娘,看了图样,倒是接下了,报的价也比之前高了不少。奴婢想着这活计难,价钱高些也应当。谁知,她提了个额外要求。”
“什么要求?”
“她说,这图样繁难,又是双面异色绣,最费眼神心力。她们几人需得单独一间光线最好、最安静的屋子做活,一日只做三个时辰,中间还需歇息两次。另外……”金娘子声音拔高了些,“她要求这活的工钱,不能按最后验收合格了再结清,要每五日便结一次!说是怕咱们铺子……怕咱们最后挑毛病,克扣她们的辛苦钱!”
尹明毓听完,神色未变,只问:“单独要屋子、限定工时、要求按阶段结钱……这些,是你与她们提了铺子规矩之后,她们才提的?”
“正是!”金娘子气道,“奴婢说了,铺子里给绣娘安排的工房本就是最敞亮安静的,工钱也向来是验收合格后一次性结清,从无拖欠克扣的先例。她们却说,那是给寻常绣娘的规矩,她们手艺不同,自然待遇也该不同。还说什么‘好马配好鞍’,‘明珠不应暗投’……话里话外,是嫌咱们铺子庙小,规矩多!”
尹明毓轻轻摩挲着掌心暖炉上的缠枝梅纹路,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这哪里是嫌规矩多,分明是手艺人有傲气,更是在试探——试探“雅趣集”对她们究竟有多看重,试探她这位幕后东家的底线和诚意。
“她们提这些要求时,态度如何?是颐指气使,还是……有理有据地商量?”尹明毓又问。
金娘子回想了一下,怒气稍平:“那倒……倒也不算颐指气使。那姜绣娘说话时,虽坚持,却也还算客气,只是咬定了不松口。还说,她们在江南时,给好些大户人家做活,都是这般规矩。”
尹明毓点了点头。这就对了。顶尖的手艺人,自有其矜持与行规。她们不是故意刁难,而是基于自身价值和过往经验,在争取更好的工作条件和更稳妥的报酬方式。这本身无可厚非,甚至说明她们是认真对待这份合作的。
“你如何回复她们的?”尹明毓问。
“奴婢不敢擅专,只说需得请示东家,让她们今日先回去等信儿。”金娘子答道,又忍不住道,“夫人,她们这要求……若是答应了,开了这个先例,往后别的绣娘有样学样,这铺子的规矩还如何立得住?可不答应,这百蝶穿花的活计,京城里怕是找不出第二拨绣娘能在要求的工期内,绣出她们那样的水准。永昌伯府那边还等着要呢。”
这便是个两难的局面。答应,可能动摇管理根基;不答应,可能失去一次重要的合作机会,甚至影响与永昌伯府刚刚缓和的关系。
尹明毓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金娘子,你觉得,那姜绣娘几人,是只想做这一单生意,还是……有心在京中长留,寻个稳妥的落脚处?”
金娘子一愣,仔细想了想:“听她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伯府二爷出事前将她们从南边接来,原本是要放在自家绣坊或送人用的。如今二爷被罚闭门,她们在伯府也有些尴尬。苏大奶奶将她们引荐过来,怕也是存了给她们寻个出路,又顺便与咱们交好的心思。奴婢瞧着,她们倒像是有心长做的,否则也不会提那些要屋子、限工时的长远要求。”
“那就是了。”尹明毓微微一笑,“她们想长做,我们想用好她们的手艺。这便有了谈的基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放下暖炉,正色道:“这样,金娘子,你再去见那姜绣娘。告诉她:单独的、光线好的安静屋子,可以给她们腾出一间。一日只做三个时辰、中间歇息,只要不耽误交货工期,也可依她们。但是——”
她语气微沉:“按阶段结工钱,不行。‘雅趣集’的规矩,验收合格,一次结清,童叟无欺,这是铺子的根本,不能破。不过,你可以向她保证,只要绣品符合图样要求、达到她们承诺的水准,工钱一分不会少,且结钱爽快。若她们不信,可去打听铺子往日与绣娘结账的信誉。再者……”
尹明毓眼中闪过一丝慧黠:“你还可以告诉她们,铺子正在筹划一批更高端的定制系列,正需要顶尖的绣艺。若此次合作愉快,日后这类活计,可以优先考虑她们,甚至工钱可以再议。但前提是,她们得先证明,自己值得这份优待和信任。这百蝶穿花的活计,便是第一块试金石。”
金娘子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夫人这法子,真是绝了!既坚持了不能动摇的根本规矩(一次结清),又在非原则问题上做了让步(给好环境、灵活工时),还给出了未来的利益诱惑(优先高端订单)。软硬兼施,有理有据,既给了对方面子,也守住了自己的里子。最关键的是,将眼前的难题,转化成了对双方长期合作的一次“考验”和“投资”。
“奴婢明白了!”金娘子精神一振,“奴婢这就去办!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去吧。记住,态度要不卑不亢。她们是手艺人,尊重她们的手艺,但也要让她们明白,生意是生意,合作是相互的。”尹明毓叮嘱道。
金娘子领命而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有力了许多。
尹明毓重新拿起那个暖炉,指尖感受着铜壁传来的微凉。她并不担心金娘子谈不拢。那几位绣娘既然有心长留,就不会真的为了一次结钱还是分次结钱,而放弃一个可能长期合作、且尊重她们手艺的东家。她们提要求,更多是一种姿态和试探。如今她给出了回应,既显示了诚意,也划清了底线,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果然,傍晚时分,金娘子便回来了,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夫人,谈成了!”她喜滋滋地禀报,“姜绣娘听了奴婢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来便点头应了。说就按铺子的规矩,一次结清。屋子她们很满意,也说会尽力在工期内将活计做好,必不让铺子和客人失望。临了,还向奴婢打听那高端定制系列的事儿呢!”
“嗯,办得好。”尹明毓颔首,“既然谈妥了,便按契书办事。一应材料供应要足,莫要耽误她们工夫。完工验收时,你我一同去看。”
“是!”金娘子应下,心中对夫人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看似棘手的问题,到了夫人这里,总能化繁为简,找到那条对所有人都最有利的路。
晚膳时,尹明毓将此事当作闲话,简单提了提。谢景明听了,只淡淡道:“手艺人有傲骨,并非坏事。能用规矩框住,为己所用,便是本事。”
这话算是极高的评价了。尹明毓笑了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
谢策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仰着脸问:“母亲,是不是就像我写字,写得好,夫子就会多夸我,但我还是要守学堂的规矩?”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对,策儿真聪明。”尹明毓摸摸他的头,“有本事是底气,守规矩是根本。两者都有,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谢策用力点头,把这道理记在了心里。
窗外,暮色渐浓,早春的风仍带着寒意,但已不似严冬那般刺骨。一场小小的绣样风波,尚未掀起波澜,便已消弭于无形。然而,经此一事,“雅趣集”与那几位南边绣娘之间,一种基于相互认可与清晰规则的合作模式,就此奠定。
而尹明毓也再次验证了她的处世之道:在坚持核心原则的前提下,保持灵活与变通,用智慧和远见化解矛盾,引导事情向互利共赢的方向发展。这看似“省心省力”的法子,实则蕴藏着最深刻的洞察与最稳固的力量。
春意,正在这无声的磨合与生长中,悄然萌动。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痴缠 我克夫,你克妻 余光 一遇清引 我非你杯茶 湿地沙洲 修仙:我的系统拒绝加班 办公室热恋 邪恶小可怜社会化指南 我家后院通仙山 糙汉与甜妻 穿越修仙:从原主未死开始 东山之志 狐提灯 越夜越熟 四合院:开局拒绝给易中海养老 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伏羲 替嫁将军妻,冷面夫君真香 提线木偶  【NP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