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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新岁（第1页）

大年初一，天色未明，谢府各处已灯火通明。

尹明毓寅时初刻便起身，比平日起得还要早些。兰时和几个大丫鬟手脚麻利地为她梳洗妆扮——今日是新岁首日，需以最隆重的仪容示人。按品大妆，翟衣霞帔，头戴珠翠庆云冠，妆容端庄明丽。这一身行头穿戴齐整，便是小半个时辰。

谢策也被早早叫醒，穿上了崭新的宝蓝色绣小麒麟纹锦袍，头戴同色瓜皮小帽，颈上挂着金灿灿的长命锁，玉雪可爱中透着几分努力扮大人的郑重。他揉着眼睛被奶嬷嬷抱进来时，看见盛装的尹明毓，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母亲今天真好看！”

尹明毓弯唇一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策儿今天也俊得很。”

卯时正，阖府主子齐聚慈安堂正厅。谢景明已是一身侯爵常服，气度沉凝地立在老夫人下首。老夫人今日亦着诰命礼服，端坐上首，满面红光，精神矍铄。大夫人姜氏、三房夫妇、几位在京的旁支亲眷皆已到齐，按序肃立。

时辰一到，谢景明率先领着男丁，尹明毓随其后领着女眷，向老夫人行三跪九叩大礼，恭贺新禧。礼毕，老夫人含笑受了，给每房都赐了装有金银锞子和吉祥如意符的“百事吉”荷包。轮到尹明毓和谢策时，老夫人特意多看了两眼，将荷包递到尹明毓手中时，温声道：“这一年，辛苦你了。”

“孙媳分内之事。”尹明毓恭敬接过。

接着便是小辈向长辈拜年。谢策有模有样地给曾祖母、父亲、母亲以及各位伯父伯母、叔父婶母磕头，奶声奶气地说着吉利话，引得众人笑声不断，收获了一堆红包和吉祥物件，小荷包很快便塞得鼓鼓囊囊。

府内拜年礼毕，天色已大亮。早膳是象征团圆吉庆的饺子、年糕和各类精致点心。刚用罢，门房便陆续来报，各府拜年的车马已至巷口。

谢景明需在外院接待前来拜年的同僚、下属及各方宾客。尹明毓则与老夫人、姜氏一同，在内院正厅“荣庆堂”接待各府女眷。

今日来访的，多是勋贵世家或与谢府有姻亲、故旧之谊的府邸。永昌伯府大奶奶苏氏来得最早，笑容温婉得体，仿佛之前种种从未发生，只真诚贺岁，与老夫人和尹明毓说了好一会儿家常，送上厚重的年礼。郭夫人、赵夫人等相熟的夫人亦陆续到来，言语间亲近自然。

让尹明毓略感意外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夫人竟也亲自来了。她今日穿着绛紫色团花缎袄，打扮得雍容华贵，见了尹明毓，脸上笑容比赏梅宴时真切了许多，甚至主动提及：“听闻夫人年前体恤下人，仁义宽厚，妾身感佩。新年新气象，愿夫人万事顺遂。”这话里，少了几分从前的刻薄审视，多了几分务实交好的意味。

尹明毓含笑应了，态度依旧是不远不近的客气。她心知，李夫人这番转变，与其说是冲着她个人，不如说是冲着谢景明在永昌伯府一案中展现出的能力与分寸，以及宫中那几枝腊梅和后续赏赐所传递的信号。京中人情，向来如此现实而敏锐。

接待间隙，兰时悄悄过来，低声道：“夫人，尹家来人了，是周嬷嬷，说奉夫人之命来给姑奶奶拜年，还带了好些土仪。”

尹明毓眉梢未动：“请她到偏厅稍候，奉茶。说我正忙，得空便过去。”

尹夫人派周嬷嬷年初一上门，无非是想借拜年之机，缓和年前“借银”被拒的尴尬，或许还有别的打算。尹明毓不急着见她，晾一晾也好。

直到午后，访客渐稀，尹明毓才抽身来到偏厅。周嬷嬷已等候多时，脸上却不敢有丝毫不耐，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笑容满面地说了一车轱辘吉祥话，又指着一旁堆叠的礼盒道：“夫人惦记姑奶奶，这些都是家乡最好的年货，特意让老奴送来。”

“有劳母亲惦记，嬷嬷辛苦了。”尹明毓在上首坐下，语气平淡，“家中一切可好？兄长们新年安康？”

周嬷嬷忙道：“都好，都好！两位少爷也嘱托老奴向姑奶奶问好，说……说盼着姑奶奶一切顺心，侯府兴旺。”她觑着尹明毓脸色，又小心翼翼道，“夫人还说，年后想请姑奶奶得空回府一趟，一家子团圆说说话……”

“年后府中事务繁杂，还需侍奉婆母，怕是不得空。”尹明毓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母亲和兄长们的心意我领了。兰时，将备给尹家的回礼拿来，再封一个上等赏封给周嬷嬷，大年下的，辛苦跑这一趟。”

回礼是早就备好的，按礼数不缺，但也绝不丰厚。赏封给得大方，却是给下人，而非给尹家。这其中的分寸，周嬷嬷岂会不懂？她脸上笑容微僵，却也不敢多言，只得谢恩接过。

打发了周嬷嬷，尹明毓略感疲惫。这一整日，笑靥迎人，言辞周旋，虽已是驾轻就熟，到底耗神。她回到槐树院，卸下沉重的冠服首饰，换上家常的袄裙，才觉得松快了些。

谢策早就脱了那身郑重其事的锦袍，正在院里和小丫鬟踢毽子，玩得小脸红扑扑。见尹明毓回来，立刻抱着毽子跑来：“母亲！您忙完啦？看我踢了十五个！”

“策儿真厉害。”尹明毓笑着夸道，牵着他的手回到暖阁。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她靠在榻上，谢策挨着她坐下，兴致勃勃地数着他今日收到的红包，一个个拆开看，不时发出惊喜的轻呼。

“母亲，这个金锞子好亮！这个玉葫芦好可爱！”他将那些小物件排在炕几上，像是展览他的宝藏。

尹明毓看着他兴奋的小脸，心中那点因人情往来而生的倦意渐渐散去。孩子的快乐总是如此简单直接。

晚膳依旧是家宴，但比昨日守岁时规模小些，只本房几口人。席间，谢景明问起白日待客情形，尹明毓拣重要的说了几句。提到李夫人态度转变时，谢景明只淡淡道：“都察院近日有些调动。”便不再多言。

尹明毓了然。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总是最先反映在这些细微的人际态度变化上。谢景明此言，是告诉她此转变的根由，让她心里有底。

“尹家那边……”谢景明忽又问了一句。

“按礼回了。”尹明毓简短答道。

谢景明点了点头，不再问。有些事，彼此明白即可。

新年的第一日，便在这样忙碌、热闹又暗藏机锋的应酬中过去了。夜里，尹明毓独坐灯下，翻看那本人情册子，在新的一页写下：“新岁初一，李至，态转和；苏至，如常；尹周至，试探，回绝。”笔迹娟秀，记录冷静。

合上册子，她望向窗外。庭院中的彩灯还未撤去，在夜色中散发着朦朦的光晕。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去年的风波与收获已成过往，新的挑战与际遇，正在这璀璨又迷离的灯火后，静静等待。

但她心中并无多少惶惑。经过这一年的锤炼，她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如履薄冰的替嫁庶女。她是谢府的二夫人，是掌着部分中馈、得到上下认可的女主人，是谢策依赖的母亲，也是……能与谢景明并肩面对风雨的伙伴。

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她的脚步已稳，心志已坚。

“母亲，”谢策抱着枕头，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我今晚能和您睡吗？”

尹明毓莞尔，放下册子，张开手臂：“来。”

孩子温软的身体钻进怀里，带着皂角的清香和全然的信任。尹明毓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江南小曲。

窗外的灯火，屋内的暖意，怀中的重量，便是这新岁伊始，最真实可握的安稳。至于明日，乃至明日之后的无数日子，便如这庭前的灯，一盏盏点亮，一步步走下去便是。

她低头，在谢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新年，愿平安，愿顺遂，愿这手中所有，皆能守护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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