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宫中的腊梅,被供在慈安堂正厅的紫檀木高几上,黄玉般的花苞在暖阁里渐次绽放,清冷的幽香与佛堂的檀香交织,沉淀出一种别样的庄重氛围。府中上下都知道了这份“天恩”,行事说话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尹明毓的日子,表面看来一切如常。她依旧每日处理庶务,核对年货账目,接待偶尔上门的管事回话。只是,她的话比以往更少,神色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静。那本记录人情往来的册子,被她收进了带锁的抽屉里。
徐嬷嬷和兰时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无人敢问。宫里来的赏赐和敲打,如同悬在头顶的薄冰,美丽却寒意森森。
谢景明似乎更忙了,常常夜深才归,有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与淡淡的墨香。但他回府后,总会先到慈安堂问安,再去书房,偶尔也会在槐树院停留片刻,看看已经睡着的谢策,或是与尹明毓简短地说上两句话。话不多,无非是“今日可好”、“早些歇息”,却像定海神针,稳住了槐树院乃至整个后宅因那几枝腊梅而浮动的人心。
这日,尹明毓正在看外院报上来的年终赏钱和年货分发方案。厚厚的册子,记载着府中上下数百口人按等级、按差事应得的份例,一笔笔,都是人情,也是规矩。她看得仔细,时不时用朱笔批注或询问两句。
正看着,刘管事亲自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筐,筐上盖着干净的青布。
“夫人,”刘管事脸上带着恭敬的笑,额头却隐隐有汗,“庄子上刚送来的年货,有上好的火腿、风鸡、腊肉、香肠,还有新打的年糕。按旧例,各处都要分一些。这是给您院里挑出来的最好的一份,请您过目。剩下的,再按册子分派下去。”
尹明毓示意兰时揭开青布看了看,果然都是顶好的货色,油光红亮,香气扑鼻。她点了点头:“刘管事费心了。就按旧例分吧,各处都要匀到,不可厚此薄彼。”
“是,夫人放心。”刘管事应着,却磨蹭着没立刻走,脸上显出些为难,“只是……有桩小事,还得请夫人示下。”
“何事?”
“是……是关于老太爷留下那处西郊别庄的庄头送来的年礼。”刘管事斟酌着词句,“往年年礼,除了这些腊味土产,还会额外封一个二十两银子的红封,算是给府里各位管事尝鲜的辛苦钱。这银子……不走公账,是庄头自己的孝敬。今年,那庄头照旧封了红封送来,您看……这银子,该如何处置?”
尹明毓抬起眼。二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孝敬”由来已久,已成定例,底下管事们恐怕都眼巴巴等着。若直接拒了,或收归公中,难免惹来怨言,觉得新主母苛刻,不体恤下情。可若照旧分了,又似乎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尤其是皇后那番“谨守本分”的教诲言犹在耳。
她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那西郊别庄,如今谁在管着?收成如何?庄头为人怎样?”
刘管事忙答:“别庄一直由外院赵副管家兼管着,庄头姓孙,是府里的老人了,老实本分,别庄田地不多,收成尚可,每年交上来的租子都是足额的。”
“赵副管家?”尹明毓想起之前檀香报价的事,心中了然。这“孝敬”,恐怕也未必全然干净。“红封暂且留下,你先按旧例把腊味分下去。至于这银子……我另有安排。”
刘管事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躬身退下了。
尹明毓对兰时道:“去请徐嬷嬷来一趟。”
徐嬷嬷很快来了。尹明毓将庄头孝敬银子的事说了,末了道:“嬷嬷是府里的老人,您看这事,以往老夫人是如何处置的?”
徐嬷嬷想了想,道:“回夫人,以往这类各庄子、铺面管事额外的‘孝敬’,老夫人多是睁只眼闭只眼,让总管事按旧例分了,算是全了底下人的脸面,也让他们更尽心办事。只要不过分,不出大格,便不予深究。”
尹明毓点点头,这符合高门大户常见的“水至清则无鱼”的管理哲学。但她如今处境微妙,皇后刚敲打过,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惯例”,都需重新掂量。
“嬷嬷,依您看,若今年我将这二十两银子,以那孙庄头的名义,直接赏给府里今年做事最勤勉、或家境最困难的十来个下等仆役,每人分得一两多,您觉得如何?”
徐嬷嬷一愣,随即眼睛微微睁大,细细思索起来。这法子……妙啊!银子花了出去,却没进任何管事的口袋,而是直接惠及最底层的仆役。一来,破了“孝敬”流入少数人手中的旧例,彰显了新主母的公正与不同;二来,得了实惠的下等仆役必然感激,消息传开,对新主母的声望大有裨益;三来,敲打了那些习惯了拿“惯例”好处的管事,告诉他们“旧例”并非不可改;四来,这笔钱用途光明正大,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反而要赞一声主母仁厚体下。最关键的是,完全契合了皇后“持家有度”、“体恤下人”的“嘉许”!
“夫人……思虑周全,老奴佩服!”徐嬷嬷真心实意地说道,“如此一来,既全了人情,又立了规矩,更得了人心。只是……那些管事们,怕是会有些微词。”
“微词?”尹明毓淡淡一笑,“他们若有微词,便让他们来问我。孙庄头孝敬的是侯府,是主子。主子如何处置,还需向他们交代不成?再者,得了赏的下人,做事只会更卖力,府里风气更好,对他们这些管事,长远看难道不是好事?”
徐嬷嬷彻底心服口服:“夫人所言极是。是老奴狭隘了。”
“那就这么办吧。”尹明毓拍板,“劳烦嬷嬷去跟谢管家说一声,让他拟个名单,要公道,把人选和缘由大致写清楚,我过目后,便让账房支了银子,赶在小年前发下去。对外就说,是侯爷和老夫人的恩典,念及大家一年辛苦,孙庄头也有心。”
“是!”徐嬷嬷领命去了,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她仿佛已经看到,这二十两银子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将在谢府底层仆役中激起怎样的感激涟漪,又将如何不动声色地改变某些固有的势力格局。
尹明毓处理完这件事,继续低头看她的赏钱册子,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决定的,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年节琐事。
然而,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尤其是“赏钱”这种最牵动人心的事。不过半日功夫,“二夫人要把庄头孝敬的银子赏给最辛苦的下人”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飞遍了谢府各个角落。
反应最快的是针线房、浆洗房、园子里那些做粗使活计的婆子丫鬟,一个个喜动颜色,干活都格外起劲,私下里交口称赞“二夫人仁厚”、“眼里有咱们这些苦哈哈”。连大厨房里烧火的、挑水的杂役,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
而一些原本等着分润“孝敬”的中下层管事,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不敢明着抱怨。毕竟,夫人这做法,站在了“体恤下人”的道德高地上,无可指摘。他们只能在心里嘀咕,这位二夫人,手段真是越来越老辣了。
外院赵副管家得知消息后,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对来打听消息的心腹摆摆手:“按夫人吩咐的办。把名单拟得漂亮点!”他知道,经此一事,自己那点借着管庄揩油的小路子,怕是也要被这位眼睛雪亮的夫人堵上了。
晚膳时,谢景明难得回来得早些。席间,他似是随意地问了句:“听说,你把庄头送来的红封,赏下去了?”
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语气平常:“嗯。想着年关将近,底下人辛苦,那银子数目不大,分给最需要的,也能让他们过个宽裕年。便擅自做主了,侯爷觉得可妥当?”
谢景明接过汤碗,看了她一眼。她眉眼低垂,神色温顺,仿佛真的只是在请示一件小事。可他怎会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这是用最温和的方式,在打破某些陈腐的“惯例”,在树立新的规矩,也在……回应宫中的目光。
“妥当。”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低头喝汤。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总是能想出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法子,将可能的麻烦,转化为稳固自身、收拢人心的机会。
窗外的北风似乎小了些。慈安堂里的腊梅幽香,仿佛也飘到了这饭桌上,与饭菜的香气混合。尹明毓夹起一块腊味,咸香满口。
宫中的腊梅是赏赐,也是警示。而她手中的腊味,是家常,也是权柄。如何在赏赐与警示间行走,如何将权柄用得恰到好处,既不逾矩,又不憋屈,这便是她如今要修的功课了。
所幸,这道题,她似乎答得还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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