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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懒人哲学（第1页）

细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到底没能积起来，便被干冷的北风吹散了。庭院里的槐树彻底落光了叶子，枝丫嶙峋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年关的脚步声，却在这样清寂的冬日景象里，一天天清晰起来6。

谢府上下开始为年节做准备，气氛比中秋时更添了几分郑重与忙碌。各房各院的冬衣早已发放，如今更要预备新年的衣裳、祭祀的用品、送往各处的年礼，以及府中上下人等的赏钱、年货。账房里的算盘声从早响到晚，管事们进进出出，个个脚下生风。

尹明毓面前的账册和清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她依旧每日花固定的时辰处理，条分缕析，不急不躁。有了中秋的经验，加上这几个月对府务的熟悉，她处理起来越发得心应手。哪些可循旧例，哪些需稍作调整，哪里容易出纰漏需要格外留心，她心中自有一本账。

这日，她正在核对年礼单子，徐嬷嬷领着针线房的柳娘子来了。柳娘子这回脸上没带笑，反而有些愁容。

“夫人，有桩事得请您拿个主意。”柳娘子行了礼，开口道，“眼看要过年了，各房主子们的新衣都在赶制。按往年的例，老夫人、侯爷、夫人您、还有策少爷，自是头等的份例，用的料子、绣工都是最好的。大夫人那儿，因着身子弱，份例也一直是比照着来的，从无二话。只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三房那边，四小姐前几日悄悄让丫鬟递了话，说她今年的新衣，想用库房里那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做袄面，再配上前儿宫里赏下来的那批‘金粟裘’的滚边。那软烟罗倒也罢了，虽是难得，四小姐若实在喜欢，用自己的体己补些差价，或是像上回那样接了绣活来抵，也不是不行。可那‘金粟裘’……拢共就得了那么几尺，是专供老夫人和侯爷做帽檐、袖口装饰用的，实在匀不出来。”

尹明毓听明白了。又是这位四小姐谢莹。上次为秋衣裳料的事，她给出了变通的法子，看来这位小姑娘是尝到了甜头，或是觉得这位二嫂好说话，这次想要的更多，也更“理直气壮”了些，连宫里赏赐的专供之物都敢惦记了。

“三婶母可知此事？”尹明毓问。

柳娘子摇头：“四小姐是悄悄让贴身丫鬟来说的，想来……三夫人未必清楚详情。”意思是，可能是小姑娘自己的主意，但若不应，怕她回去一闹，三夫人面上也不好看，最后麻烦还是落到针线房和掌家人头上。

尹明毓沉吟片刻。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直接以“份例不合”、“物料专供”为由驳回，固然干脆，但显得不近人情，可能得罪三房，也显得她这个新掌家的过于严苛。若一味满足，则坏了规矩，以后人人效仿，如何管理？

“柳娘子，你做得对，这事是该来回我。”尹明毓先肯定了柳娘子的做法，“那‘金粟裘’确实动不得，这是规矩，也是对宫中所赐的敬重。你回去就这么跟四小姐屋里的人说，语气和缓些，道理讲明白。”

“那……四小姐若是不依，或是三夫人那边……”柳娘子仍有顾虑。

“无妨。”尹明毓微微一笑，“你告诉她们，那‘雨过天青’的软烟罗，若四妹妹实在喜欢，可以用。至于滚边……”她略一思忖，“库房里我记得还有一批新进的‘雪影缎’，颜色是月白中带着极淡的银灰光泽，质地虽不如‘金粟裘’华贵，却更显清雅飘逸，与那软烟罗的色调正相配。你拿样子给四妹妹瞧瞧，若她觉得好，便用那个。若她还是觉得不够出挑……”

尹明毓顿了顿，继续道：“就说我说的，让她自己画个喜欢的滚边花样，或是想个更别致的镶配法子，只要不逾制，针线房可以试着做。若做出来的效果比用现成的料子更精巧，那便是她的本事和巧思，岂不是比单纯用贵重料子更有意思？年节下，姐妹们聚在一处，说起来也体面。”

柳娘子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这法子好！既守住了不能动用专供之物的底线，又给了四小姐台阶和选择，甚至将难题转化成了“展现巧思”的机会。尤其是最后那句“比单纯用贵重料子更有意思”，简直说到了爱俏又有点小虚荣的闺阁少女心坎上。

“夫人高明！奴婢知道怎么回了！”柳娘子脸上愁容尽散，躬身退下。

徐嬷嬷在一旁笑道：“夫人这‘疏导’的法子，是越发纯熟了。”

“不过是顺着人性来罢了。”尹明毓重新拿起礼单，“小姑娘爱美，想要些与众不同的，不是坏事。硬堵不如巧引，给她指条既能达成心愿、又不坏规矩的路，她自然知道该怎么选。”这也是她“懒人哲学”的一部分——用最小的管理成本，解决潜在的矛盾，让大家都在规则内过得舒服些，她也就能更清闲些。

年礼单子核对完，尹明毓又看了看各处报上来的年货采买预算。有了中秋前蟹账的教训，如今各处报价都实在了不少，但也有些新问题。比如，负责采买祭祀用品和一部分年货的外院赵管事报上来一批檀香的价格，比市价略低。事出反常必有妖，要么是以次充好，要么是另有名目。

尹明毓没直接找赵管事，而是让兰时悄悄去那家香铺附近打听，同时核对赵管事往年采买同类物品的记录。两下里一对比，便发现了端倪——往年檀香品质中等，报价合理；今年报的是上等檀香的价，但打听来的市价显示，他报的价只够买中等偏下的货色。

她将赵管事请来，没提价格，只笑着问：“赵管事，今年祭祀用的檀香，可是选的上品？我听老夫人说，祭祖之事最是紧要，香一定要好，宁可多花些银子，也不能怠慢。”

赵管事心头一跳，忙道：“夫人放心，绝对是上好的檀香，小的亲自验过的！”

“哦？那就好。”尹明毓点点头，话锋却一转，“只是我昨日随手翻了翻旧账，发现往年用的似是中等檀香。今年既然用了上品，这差价……账目上似乎没完全体现出来。可是铺子给了咱们府上格外优惠的价？”

赵管事额上瞬间冒了汗，支吾道：“这……今年货源足，价钱是比往年……稍好些。”

“原来如此。”尹明毓笑得和煦，“赵管事辛苦了。既如此，不如让账房按你报的价，再加一成预算给你。务必挑那最好的，香气醇厚、烟色青白的。采买回来，先送些样品到我这儿，我也开开眼，看看上品檀香究竟好在哪里。若是果然好，年底你的赏封，我也好在老夫人和侯爷面前，为你多美言几句。”

这一番话，看似体恤奖励，实则绵里藏针。加了预算，提高了要求（香气醇厚、烟色青白），还要先送样品检验。赵管事若真以次充好，绝难过关；若按真的上品价去买，那一成预算根本不够贴补之前的报价漏洞，反而可能自己要贴钱。至于“美言几句”，更像是提醒他莫要因小失大。

赵管事脸色白了又红，半晌，才涩声道：“夫人……夫人体恤，小的……小的再去找那铺子好好议议价，定将最好的香品，按最实惠的价钱采买回来！绝不让府里多花冤枉钱！”

“嗯，赵管事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尹明毓端起茶杯，不再多言。

赵管事躬身退下，后背已然湿透。这位二夫人，看着年轻寡言，手段却真是滴水不漏，让人半点空子钻不得。

处理完这两件事，日头已偏西。尹明毓揉了揉额角，正想歇会儿，谢策下学回来了，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兴致勃勃，手里举着一篇大字。

“母亲！夫子今天夸我字有进步！您看！”

尹明毓接过来，果然，虽仍显稚嫩，但笔画间已有了些骨架，比之前工整了不少。她笑着夸了几句，让兰时拿去收好。

谢策挨着她坐下，忽然小声道：“母亲，学堂里有人问我，说您是不是很厉害，管着家里好多事，连……连他母亲都说您不好惹。”

尹明毓挑眉：“哦？那你怎么说的？”

谢策挺起小胸膛：“我说，我母亲最好了！又聪明又厉害，但只对坏人厉害，对自己人可好了！还……还教我道理呢！”他把“弹开苍蝇”的理论也简化版说了一遍，颇有些得意。

尹明毓被逗笑了，心中暖融融的，摸了摸他的头：“策儿说得对。”

孩子是最敏感的，能感受到外界对她评价的变化，也能最直白地表达他的维护。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比任何来自外界的认可都更让她觉得踏实。

晚膳时，谢景明见她眉宇间略有倦色，但眼神清亮，便知她今日处理事务虽耗神，却还算顺利。他如今已习惯了在饭桌上听她简单提一两句府中事，偶尔也会说一两句朝中无关紧要的闲话，或是谢策学堂的趣事。饭桌气氛，比之半年前，多了许多难以言喻的温煦。

“年节诸事繁杂，辛苦你了。”谢景明难得主动说道。

“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尹明毓给他盛了碗热汤，“只是有些人情往来、年货采买，需得多费些心。好在有旧例可循，徐嬷嬷和几位管事也得力。”

谢景明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有些事，彼此明白就好。她将府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省心不少，也让他母亲宽慰。这份“省心”和“宽慰”，在年关将近、朝中事务也格外繁忙的时节，显得尤为珍贵。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灯火温馨。年关的琐碎与忙碌，仿佛都被这暖光晕染得柔和了些。尹明毓看着低头认真吃饭的谢策，又瞥了一眼对面静默用餐却气息平和的谢景明，忽然觉得，这样守着规矩、处理着琐事、被人需要也被人在意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至少，这方屋檐下，有暖汤，有灯火，有一份逐渐成型、令人安心的“家常”。至于外头的风雪，以及风雪中可能潜藏的新麻烦……

她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肉。先吃饱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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