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盖尔回到杂役窝棚时,天色已经亮了大半。
他没有立刻分盐,而是让阿托把后门用木杠顶住,又让贝罗绕着窝棚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士兵和修士盯梢,才从怀里取出两包油纸。
十几双眼睛立刻黏了上去。
昨夜参与交易的几人已经尝过盐,其他人却只听说过。他们挤在漏风的棚屋里,看着米盖尔解开细绳,将雪白的盐粒倒进一只缺口木碗,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老胡安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捏起几粒放入口中。他的眉头先是紧紧皱起,随即猛地睁大眼睛,舌头在牙床间来回舔了几次。
“没有沙。”
他又尝了一小撮,声音已经发颤。
“也不苦。”
港镇发下来的盐块总是灰黑发黄,里面混着泥沙和没有滤净的卤渣。遇到配给削减时,杂役们甚至要把腌鱼桶底的咸水兑进稀粥。眼前这些盐却细得像雪,入口只有干净而强烈的咸味。
一个女人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里抱着高热不退的孩子。她不敢多拿,只用指尖蘸了一点盐,化进半碗温水里,慢慢喂到孩子嘴边。孩子原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竟主动追着碗沿喝了几口。
女人眼圈一下红了,抱着孩子跪向米盖尔。
“别跪我。”米盖尔立即把她拉起来,“盐是用粮换来的。昨夜谁出了粮,谁先分;没出粮的人想要,就回去找麦子、黑豆和干鱼。”
这句话让挤在前面的人脸色微变。有人下意识捂住腰间口袋,也有人转头看向自家窝棚,显然都想起了藏在墙缝和地窖里的最后一点存粮。
米盖尔没有给他们争抢的机会。他按照小册子上的记号,把一包盐拆成十几份,先交给阿托、贝罗和老胡安家的二儿子,再按昨夜各家出粮多少分下去。哪怕只出了一小捧碎麦,也能领到足够煮几顿粥的盐。
“都看清楚。”米盖尔将空了一半的油纸包抖了抖,“我不扣你们的盐,大明也没有少给一粒。谁拿多少粮,换多少货,都记在这里。”
他拍了拍贴身藏着的小册子,随后把交易换回的铁钉放到木板上。
老胡安家的二儿子最先拿起铁钉。他家窝棚的木门被士兵踹坏过两次,只靠藤条绑着,每到夜里都得让人靠门睡。他找来一块硬木垫住裂缝,用石头将新铁钉一根根砸进去。
清脆的敲击声很快停下。
他握住门板用力晃了几下,原本摇摇欲坠的破门只发出轻微的木头摩擦声,再没有向外倾斜。
“今晚不用拿背顶门了。”他的妻子摸着钉帽,低声说了一句。
棚内没有人笑。
对守备官邸里的西班牙人而言,这些铁钉连修马厩都嫌粗糙,对窝棚里的杂役来说,它们却能钉牢门窗、修补木桶,也能在士兵闯进来时多挡片刻。
米盖尔等众人的目光重新聚到自己身上,才将手探进腋下,抽出一把精钢短刀。
刀锋离鞘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从地上捡起一截拇指粗的麻绳,刀刃贴上去轻轻一拉,绳子应声断成两截。随后他又把一枚旧铜币竖在木板上,用刀尖一扎,铜币翻滚着飞了出去,木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小孔。
阿托伸手想摸,却被米盖尔用刀背挡住。
“这不是给你们争粮的。”米盖尔将刀重新入鞘,“大明的人说了,刀用来护命。谁敢拿它抢自己人的口粮,我先把他的手剁下来。”
“他们真肯把这种刀给我们?”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问。
“我替他们收粮,他们便给我刀。”米盖尔扫过一张张消瘦的脸,“你们若能送去更多粮,还能换铁钉、粗布和盐。十斗粮能换一件胸甲,五斗能换一根完好的火铳管。”
窝棚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声。
“十斗?我们把所有人的锅都刮一遍,也刮不出十斗!”
“有枪管也没有枪机和火药,换来有什么用?”
“胸甲能挡刀。士兵再冲进来,至少杀不了穿甲的人。”
米盖尔抬脚踩住一张歪倒的木凳,声音压过众人:“大明不骗人,只要有粮,就能换命。你们觉得粮比盐重要,可以继续喝没有味道的稀水;觉得绞刑架可怕,也可以去向神父告密。但告密之前先想想,神父给的半斗黑麦够一家吃几日,他下一次又要你们告发谁。”
靠近门边的一个中年教民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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