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指挥棚里只留下几名核心军官,帘子外站了两层亲兵。何文盛把粮账、盐账、交易册和港镇外线草图一并摊开,四本册子压在桌上,像四块沉重的石头。
郑森没有急着说话,先让人端来一小包大明精盐、一束铁钉和半块粗布。
盐包打开,白盐落在黑木盘上,颗粒细净。铁钉整齐捆着,钉尖泛着冷光。粗布不算精美,却结实干净,远比港镇底层教民身上的破麻布耐穿。
曹七盯着那包盐,嘀咕道:“这玩意在咱们这儿是军需,在他们那边怕是能换命。”
何文盛接话:“港镇配给的盐掺沙,教民拿到手还要被修士克扣。铁钉更少,许多人补门、修犁都用骨片和烂木楔。若让他们知道一斗粮能换一包干净盐,必有人动心。”
施琅却按住桌角:“动心和敢做是两回事。阿隆索刚加巡逻,佩德罗又拿地狱吓人。第一个去换的人,若被抓住,全家都可能吊起来。”
郑森把木炭拿起,在港镇和前埠之间画出两条线:“所以黑市不能像交易棚那样摆在明处。第一处只放少量货,专换小粮。让他们知道拿一袋豆子、一斗粗粮就能换到盐铁,且不用立刻见到明军。”
赵海俯身看图:“不见人,他们会疑心有毒,或以为是西班牙人钓鱼。”
“木牌写清楚。”郑森道,“土语和西班牙语都写。字要蠢一点,不要像官文,让底层一眼看懂。货放在树洞或石缝里,人退到三十步外看。第一夜不抓、不问、不逼,只让他们看见。”
何文盛立刻翻开一页空白:“初期规矩:一斗粮换一包盐,或十根铁钉;两斗粮换一尺粗布。若有人拿干鱼、豆子,也按粮折算。霉烂不能入口的不收。”
老冯皱眉:“万一他们拿一斗烂糠换盐?”
何文盛瞪了他一眼:“所以赵海的人要验。不是当面验,可以等他们走后再看。若第一批掺假,第二次就换牌子写明那村的人不收。”
曹七听得直挠头:“这还要给他们记黑账?”
何文盛合上笔帽,语气认真:“不记账,黑市三夜就乱。谁守信,谁加换;谁掺沙,谁断盐。大统领是要从港镇抽粮,不是开善堂。”
郑森看了他一眼:“就照这个写。”
赵海指着港镇南门外一片林地:“这片灌木靠近教民拾柴路,巡逻白天多,夜里反而空。再往西有条污水沟,臭得厉害,西班牙兵不愿靠近。若能在林中找一个干燥树洞,进退都方便。”
施琅道:“预警要布远些。西班牙人若跟踪教民摸过来,不能等到树洞边才知道。”
赵海点头:“五十步外布竹签,二十步内布绊索,不伤普通人,只示警。若有火枪队靠近,夜不收撤货,不恋战。”
曹七不满地哼了一声:“他们敢来烧树,就射他娘的。”
郑森看向他:“黑市初起,少开枪。枪一响,阿隆索就知道我们看重那里,会派更多人守。能用绊索拖住,就别暴露火力。”
曹七咬了咬牙:“成,我不插手。”
施琅转头吩咐亲兵:“从军需库调盐三十包,铁钉三百根,粗布十尺,全部小包封好。每包外面烙一个小明字,免得被人仿。”
何文盛补了一句:“烙印不能太显眼。教民拿回去若被搜到,大明记号就是罪证。盐包内侧压印,外面用普通油纸。”
施琅点头:“照他说的做。”
帐外很快传来脚步声,军需兵去库里搬盐,文书跟着点数。为了避开普通士卒的耳目,盐包被装进旧药筐,上面盖了几捆柴,看起来像送去工棚的杂物。
郑森拿起一枚铁钉,放在指间转了转:“第一批货亏本,第二批货仍亏,直到有人敢带别人来。等交易稳了,再放更贵的东西。”
曹七眼睛一亮:“什么贵东西?”
郑森没有直接答,只看向何文盛:“缴获库里那些损坏的胸甲、断枪管,先清点。现在不放,等教民的胆子被吊起来再说。”
施琅眉头微皱,却没有在这时反对。他知道郑森不是随手撒军械,断枪管没有火药和机件,胸甲在饥民手里也不可能立刻变成军阵,但它们会让教民意识到,明军不只是给盐,还能给他们抵抗西班牙鞭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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