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纯粹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水声远了,被岩壁和曲折的裂隙过滤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嗡鸣。凹洞里,只剩下冰冷的气流拂过皮肤的触感,以及…自己心跳的轰鸣,还有旁边人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呼吸声。
等待。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一个世纪。格桑进去多久了?十分钟?半小时?在这种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时间感早就乱了。我(王胖子)靠着岩壁,右手紧握着藏刀的刀柄,手心全是冷汗。左臂的伤口在紧张情绪下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个小锤子在里面不断敲打。
胡八一躺在旁边,再无动静,之前那一声呻吟和手指的微动,仿佛只是黑暗中一个不真实的幻梦。但我掌心残留的、那一丝从他胸口印记传来的微弱温润感,又清晰地提醒着我——不是梦。
可是,然后呢?就算老胡真的有一线生机,我们能撑到他醒来的那一刻吗?格桑探路未归,凶吉难料。下方通道里,那些被枪声和血腥味引来的东西,随时可能发现我们攀爬的痕迹。维克多那伙疯子,就在附近游荡,像等着分食腐肉的鬣狗。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看不见的“影蛛”和它的网…
压力。像一块无形的、湿透了水的厚毛毡,一层一层地裹上来,缠住四肢,堵住口鼻,往骨头缝里渗着冰水和绝望。
“呜…呜呜…”一阵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啜泣声,突然在黑暗中响起。是秦娟。
起初很小声,像受伤的小兽,但很快,那声音就变得失控,带着剧烈的抽搐和哽咽。“对…对不起…我…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崩溃的自责和恐惧,“我…我总是拖后腿…差点掉下去…害大家暴露…现在…现在又…我脑子里全是那些声音…那些画面…爷爷…还有…还有那些骨头…那些眼睛…”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种濒临精神崩溃边缘的恐怖战力。连续的极度惊吓、幻听幻觉的折磨、亲眼所见的血腥与恐怖,以及对自身无力感的深刻自责,在这等待的煎熬中,终于冲垮了这个年轻女孩心理防线的最后一道堤坝。
“秦娟!”Shirley杨低声急呼,伸手想要安抚她。
“别碰我!”秦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声音尖锐而充满了自我厌弃,“我就是个累赘!废物!要不是为了照顾我,你们早就…早就可能找到出路了!杨姐你不用背着胡大哥还要拉着我!胖哥你不用为了救我差点掉下去!格桑大叔也不用…不用冒险去探路!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她的话,像一把把小刀,戳在我们每个人心上。是的,带着一个毫无野外经验、精神脆弱的学者,在这种地方,确实是巨大的负担。但…他妈的,这是理性分析的时候吗?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再也忍不住了,压着嗓子,但声音里的怒火和粗粝的真诚劈头盖脸砸了过去,“秦娟!你给老子听好了!这地方,是他妈的‘神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不是你学校操场!在这儿,能活着喘气的,就没有‘累赘’这两个字!”
我的话又急又冲,在狭小的凹洞里撞出回音。秦娟的啜泣声戛然而止,似乎被我吼懵了。
“你以为就你怕?”我继续吼道,“胖爷我他妈也怕!怕得裤裆都是湿的!看见那些怪物,看见那些骨头,老子心肝脾肺肾都在颤!可怕有个鸟用?怕它们就不吃你了?怕这鬼地方就能变出一条通往地面的电梯了?”
“胖子…”Shirley杨想阻止我的粗口,但我没理会。
“你拖后腿?”我喘着粗气,“没你,谁他妈认得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古文?没你,谁能看懂安德烈那本天书一样的破本子?没你,我们连自己在哪、这地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都搞不清楚!你以为光靠能打、能跑就能在这儿活下去?放屁!这地方,玩的是这个!”我用力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还有这个!”又拍了拍胸口,“你怂,你怕,不丢人!但你要是现在撂挑子,躺平了等死,那才真是对不起一路把你拽到这儿的格桑大叔,对不起把最后一口水让给你的杨参谋,更他妈对不起你自己!”
黑暗中,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秦娟压抑的、不再那么失控的抽泣。
过了几秒,Shirley杨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响起,她没有安慰,而是直接分配了任务:“秦娟,听着。我们没有时间崩溃,也没有资格自责。《十六字阴阳风水术》有云:‘心乱则气散,气散则神危;定心一处,无事不办。’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想自己有多害怕、多无用,而是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一件事上。”
“…什么事?”秦娟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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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专长。”Shirley杨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而坚定,“从现在开始,忘掉周围的一切。你的眼睛,只用来寻找、辨认岩壁上、地面上、任何地方可能出现的古代符号、文字、刻痕。你的脑子,只用来解读它们,对照安德烈本子上的记录,尝试理解这里的能量流向、结构布局。你是我们的‘眼睛’和‘大脑’的延伸,是我们在这迷宫里唯一的‘地图绘制员’和‘情报分析员’。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做。”
她的话,像是一道冰冷而清晰的指令,将秦娟从那片自我淹没的情绪沼泽中硬生生拽了出来。赋予责任,而不是给予同情。这是Shirley杨的方式。
“我…我可以吗?”秦娟的声音依旧颤抖,但那种彻底的崩溃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被动的接受。
“你必须可以。”Shirley杨的声音不容置疑,“胖子,你负责警戒,尤其注意裂隙方向和下方动静,用你的左臂感应周围能量变化。我负责照看老胡,并整理我们所有的装备和信息。等格桑大叔回来,我们必须立刻做出下一步决定。”
没有商量,没有讨论。在这种时刻,一个清晰的、具体的、能占据心神的任务,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有效。这是在绝境中维系团队、对抗崩溃的唯一方法。
凹洞里的气氛,悄然改变。那种令人窒息的、等死般的压抑感,被一种紧绷的、但有了方向的紧张感所取代。秦娟开始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复述着一些古文字符的读音和可能含义,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脑海中的恐惧。我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着裂隙和下方的动静,左臂印记传来的刺痛感,此刻成了我判断危险的“雷达”。
时间,在这种绷紧的等待中,又过去了不知多久。
突然,我的左臂印记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无数细针攒刺的剧痛!同时,一种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沙沙”声,从裂隙深处,隐隐约约地飘了出来!不是格桑的脚步声!
“有东西…从裂隙里出来了!”我低声示警,藏刀横在胸前,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Shirley杨立刻熄灭了所有光源,将胡八一护在身后。秦娟也吓得捂住了嘴,但这次,她没有尖叫,只是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
那“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种湿漉漉的、令人不适的粘稠摩擦声。
就在我们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时候——
一个低沉的、压抑着痛楚的声音,从裂隙口传来:“…是我。”
是格桑!
但他的声音…不对劲!虚弱,喘息粗重,而且…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紧张!
“大叔?”我小心地问,没有立刻靠近。
“点…点火。小心点。”格桑的声音断续。
Shirley杨迅速打开手电,用衣服遮住大部分光,只让一线微光照向裂隙口。
光线下,格桑狼狈不堪地趴在裂隙口,半个身子还在里面。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有新鲜的血迹,藏刀握在手里,但刀身上…沾满了一种暗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粘稠液体!他的左小腿裤子被撕开一大片,露出的皮肉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边缘发黑腐烂的抓痕!更可怕的是,他的背后,那条狭窄的裂隙通道中,正不断地渗出冰冷的、带着浓烈腥臭的黑色雾气!
“大叔!”我和Shirley杨同时惊呼,扑上去将他从裂隙口拽了出来。
“关…关掉手电!”格桑急促地说,“后面…有东西…被惊动了…暂时没追来…但不能有光…”
Shirley杨立刻关掉手电。凹洞重归黑暗,只剩下格桑粗重痛苦的喘息,以及…从裂隙深处,隐隐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咕噜”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湿润的东西,在黑暗中蠕动、吞咽。
内部的心理压力,尚未完全化解。
外部的致命危机,已经…循着血腥味,悄然抵达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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