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那视频挂了整整两天,播放量干到五十万。
评论区跟炸了锅似的。一拨人捧他——“敢说真话的业内人士”,一拨人使劲扒他到底是谁。那些水军半夜还在干活,新号头像清一色灰底剪影,昵称像脸滚键盘敲出来的乱码,复制粘贴的话跟钱老板采访里一个字不差——“浪费善款”“小机构怎么活”“普通家庭孩子去哪”。
于龙压着没让林薇正面怼。他在等。税务局那份书面结论还没到,火候差一点。早上起来先给邹明远打了个电话,确认结论书九点半送过来,然后开车往滨海报社去。
八点不到,报社门口没什么人。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照见路边梧桐树在风里晃。于龙推门,余光扫到台阶西边蹲着个人。
一个姑娘。
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怀里搂着个帆布包,下巴搁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死命往下压但压不住的发抖。脚边散着几页打印纸,被风吹跑了两张,她也没心思捡。
于龙站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哭了。老吴蹲在工地上哭,是为了儿子那五千块钱学费。周爷爷搂着孙子哭,是差点丢了命根子。邹明远没掉泪,眼眶红了三回。每一场哭背后都横着一道坎。眼前这姑娘,明显也撞上了。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两张吹散的纸。扫一眼——稿子,《慈善项目用地审批为何频频卡壳?》,红笔改得密密麻麻,七八处批注。
“写得挺好的。”于龙把纸递过去。
姑娘猛抬头。眼睛肿了,睫毛膏晕开一圈,二十二三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刚出校门那股劲儿——明明委屈得要死,还在硬撑。
“你看得懂?”接纸的时候声音又哑又冲。
“不太懂。但看得出来你改得挺认真。”于龙在台阶上坐下来,也没管凉不凉,“怎么了,挨骂了?”
姑娘用袖子蹭了把眼睛,白衬衫袖口洇了一道黑印子,大概是打印机碳粉。
“主编说不行——没深度没角度没采访源。说这种稿子发出去同行会笑掉大牙。”说到“大牙”俩字,嘴唇又开始哆嗦,“我熬了三个晚上,跑了五个部门,打了二十多通电话。她一句不行就完了——三个字。”
“叫什么名字?”
“赵小雨。实习生,才来俩月。”
于龙翻了翻那几页纸。文章写的是用地审批流程,有些地方确实学生腔,但数据抓得挺准——有一处提到“审批材料在科室之间来回流转平均耗时七个工作日”,边上被人用红笔划了道杠,写了俩字:“很好”。
“这稿子,主编有没有说哪里写得好?”
小赵愣了。“这句……画了道杠。”
“那你知不知道,多少干了三五年的老记者都抓不出这种数据?”于龙把纸还给她,“我刚做慈善那会儿,也被人骂。说我不专业,说面子工程,说肯定干不长。最难听那句——‘你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做慈善’。那阵子天天回去就想,是不是真不行。”
小赵盯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后来呢。”
“后来想通了。骂你的人分两种,一种盼你好,一种怕你好。你主编批注从头写到尾,她要是真觉得你烂,打俩字‘重写’就完了,犯得着替你一个字一个字改?”
小赵没吭声。低头看那几页改得密密麻麻的纸,忽然拉开帆布包,摸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抬头问:“你叫什么?”
“于龙。龙基金的。”
“龙基金……”她写了“于”又写“龙”,笔顿了一下,“最近被水军黑的那个龙基金?”
“对。”
“那你还劝我?你自己都被黑成那样了——”
“就是因为被黑过,才知道什么东西值得撑下去。”于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稿子重写。那个数据是你的独家,别人拿不出来。把长处放大,短板慢慢改。”
小赵合上本子使劲吸了下鼻子,嘴角翘了翘,弧度不大,但有了。
“于总谢谢。稿子我重写,写完能发给你看吗?”
“发。林薇的邮箱你有吧?”
“林老师?有有有!”
于龙笑了一下,转身进报社。身后小赵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灰,把散落的稿纸一张一张捡回来码齐塞进包里。手不抖了。
系统提示音——“职场导师”任务完成。新人指导·初级,现金奖励两千。特殊奖励:小赵的感谢,年轻记者圈里开始传龙基金的口碑。
林薇办公室在三楼。推门进去,她正趴在电脑前敲字。桌上一杯咖啡凉透了,旁边搁着半个咬过的面包,面包边上摊着一沓材料——投诉记录、整改文书、通话清单,摞得像高考复习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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