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呢?我这明明是第一次成亲。
铺天盖地的喧嚷里面,我忽然想起来了。碧潭水安安静静地、笑着看我,说我脸红了——竟然是我很久很久之前,在琳琅楼曾经梦见的场景。
那个时候掀开盖头我就吓醒了,醒来之后,在谢怀霜手心写字的时候都不敢看他的眼睛。眼下该不会又是在做梦吧?
“你掐我一下。”
我趁没人注意,凑到他耳朵边:“真的,掐我一下。”
谢怀霜看着我,眼睛眨两下,疑惑一瞬之后眉眼舒展开来,在我手心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
“不是在做梦。”
大概是我看着真的有点恍惚,对着拜下去之前,他又和我这样悄悄比划一遍口型,花烛底下朝云烂漫,衣服上的金色云纹被照得亮亮的。
周围闹哄哄的,他看着我,又接着比划口型:“都是真的呀。”
原来人太幸福、太高兴的时候,真的会想要落泪。
我本来以为我这一生都会和他打得不可开交,谁都不服谁——一直到这一辈子的尽头,谁都不会向谁低头的。
离得太近了,对着拜下去的时候,差点和他碰到一起,我下意识地去扶他一下,喧闹声中看见他抬头时笑盈盈的眼睛。
谁又说得准呢,终其一生到底向谁折腰。
*
果然还是不能相信谢怀霜说的什么“我有分寸”。
关上门的时候,我感觉耳朵边才安静下来一点,转过身就看见谢怀霜正在自己研究系在酒杯上的红绿丝线,对着上面的同心结看来看去。
“这么好看,”他眨着眼睛看我,说话比平常都轻而慢,“是不是你绾的?”
好了,我可以确定这个人又醉了。
明明是他前几天才自己从头学的,眼下又记不得了。
“不是说你有分寸吗?”
我去摸摸他的脸,果然比平时有些热了。谢怀霜嗯嗯两声,也不狡辩,只是提着小酒壶一昧地倒酒,一副我说什么都跟他没关系的样子。
见我盯着他看,他就很理直气壮:“这是合卺酒……必须要喝的。”
他说的是对的,合卺酒的确是要喝的——但这是他倒这么满的理由吗?
睫毛掀起来,那双眼睛带着点粼粼的水光,朝我看过来的一瞬间,我把要说的话又咽回去了。
合卺杯深,我的心上人就在摇曳烛影里面笑着看我,醉意倚过眉山下眼睫。
醉了就醉了。洞房花烛夜,醉了又怎么了?反正谢怀霜没有一点问题。要怪也只能怪酒,醉倒谢怀霜做什么?
总是这样,谢怀霜只需要看我一眼就行了,我要说服自己,要考虑的可就多了——但横竖总会说服我自己的。
“祝平生。”
他倒了酒,忽然抬手来,又摸过一遍我的眉梢、眼角和睫毛。他总喜欢这样。
“怎么了?”
大概是醉了,也大概是被喜服衬的,他比平时笑得都恣意,灯影托出来十分明艳山水。
“一辈子还剩下好长呢。”
谢怀霜喝酒总是一仰头就饮尽,装作自己酒量很好的样子。盯着空酒杯片刻,我以为他又准备再满上,刚准备拦他,却看见他提起来一对杯子,扔到床底下。
蹲着看了一眼,谢怀霜就很高兴地抬头:“你看。”
一仰一合,是好兆头。
衣袖宽宽大大的,谢怀霜站起来的时候又差点踩到衣摆,被扶了一下,索性整个人就倚上来了,说话的时候像在梦呓。
“屋里面好热。”
我猜测他的意图:“想出去透透气吗?”
谢怀霜果然就很高兴地点点头,拉着我当即就要翻窗户。
“可以走门……”
谢怀霜手仍然按在窗户上,回头看我一眼。
“……行,翻窗户。”
今夜是晴朗的月夜,谢怀霜醉了,但轻功还是老样子,足尖一点就从一处又一处房檐屋脊上掠过去,不知道要到哪里。
我在后面跟着他。长长的、赤红色的衣摆游曳,金线在月光里面明明暗暗的,一尾游鱼一样。
他最终在那一处最高的屋顶上停下来,转过身来的时候,长发在夜风里面飞扬。
“今晚星星也很多。”
贴上来的时候,谢怀霜气息还没有完全喘匀,抬着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你以前总喜欢自己来这里,是不是?”
我点点头。
每次跟他交手之后我都来这里,漫天星斗里面到处都是谢怀霜的影子,霜雪冷冽,结满迢迢河汉千里。
现在遥遥河汉之中的影子都凝成一处了,凝成我面前真实存在的谢怀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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