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总追着我打又算什么?”
“你难道没追着我打?”
“……”
我说不出来话了,只是跟他都很莫名其妙地盯着对方。我想,也许这就叫话不投机。
谢怀霜自己坐成一团,抱着膝盖,长发散下来披了满身,隔着几尺幽幽地盯着我,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说,算不上讨厌吗?”
不是。怎么又问这个?
从挑明身份的一刻,我就默认前面的那些话全都作废了——什么讨厌不讨厌,愿不愿意和我走,都作不得数了。
他方才明知道我是谁,竟然还信了我的那句话,可是我与他是十年的敌人,争论讨厌或是不讨厌,又有什么意义呢?
设若现在他不是这样的境地,我和他剑尖只会朝着对面,别无可能。
——立场摆在那里。我想做出来的选择,和我能做出来的选择,是两回事。方才那句不讨厌,也许作为过路人的祝平生会当真这么说,但铁云城的祝平生不会——或者说不能。
“那你为何不杀了我?”
“眼下杀了你,也不算是赢你。”
谢怀霜睫毛掀起来,一动不动地看我,帷帐影子摇来晃去,两点深绿色在摇晃影子中明明暗暗。
“赢了我,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
我想,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能见他沦落泥潭,不能见他耳聋目眇,不能见他受百般磋磨,不能见他从满天星斗中落下来。我才想要会做我所能做到、不能做到的一切,让他重新拿起自己的剑。
但我没和他说这么多。我只和他说:“是。”
谢怀霜把手抽回去。
“你要带我走,为了什么呢?”他问,“也只是……只是为了赢我吗?还是为了防我?”
好像是,也好像不是,但我眼下当真想不起来什么别的由头,于是又在他手上点了两下。
他良久才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月影早移了几遍,说到此处,我和他都清楚,今夜是聊不下去了。
二更都要尽了。
“祝平生。”
我躺回去的时候,听见他叫我,隔着帷帐,隔着屏风。从声音上听起来,他大概也是背对着我的。
“以后不要叫我巫祝了。”他声音很低,“我现在不是了。以后也不会是。”
*
早上的时候我像昨日一样给他上药。药是昨日下午买的,比我平常用的要好一些。
谢怀霜双手仍然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但握得紧紧,白瓷皮肤下面隐隐青色紫色纹路都显得更清晰。
目光往上移的时候,我看见他头发没完全束好,漏了几绺,顺着肩膀垂在衣襟前面,像是束发的时候不专心。
再往上抬,我看见谢怀霜眼睛落在旁边一处,别开我。
今日天气也还不错,昨日下午的时候答应了他,今天会和他摸琳琅楼二层东侧的地形,然后到我说的河塘边去看一看。
我正想着要怎么开口,慢慢推开药膏擦过他伤处的时候,却冷不丁听见他这么问了一句。
“你今天会不会走?”
我合上药瓶子,对上他的眼睛,有点疑惑。
“我上哪?”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我大概……”
顿了顿,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就像给我剑穗时候的那样,快快开口。
“我大概是再不能恢复成从前那样子了。你若是……若是只想赢了从前的我,那我只怕也没办法。你也不必再多耽搁了。”
他说完便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又紧紧盯着我,好像自己能看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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