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是当时就预测到他会是我日后最大的敌人。
陈师姐忽然开口:“你那次是怎么被他发现的?没打过守卫?”
“我打过了!”我回过神来,错开目光,“就是当时掉地上几串碧玉珠,我看挺值钱的……回去捡了。师兄说的,神棍的钱,不拿白不拿,够咱们工匠一个月的口粮了呢。”
“有吗?”陈师姐眯了眼睛,“我怎么不记得那次你拿回来了这种好东西?”
“……”
这还能怪谁?
揣了碧玉珠,我正准备原路撤出去,忽然感觉到身后气流搅动,转身就看见方才神像下面端坐的那个绿色人影。
凭空出现的一团青色云雾一样,衣袍层层叠叠纹路奇异,头上压着凤凰振翅面具,垂下来一圈一圈的珍珠遮住面容,露出来的手腕像常年不见日光一样。
凤凰是西翎神图腾,我一时愣神,还以为也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神像。
但是我发誓,我绝对只愣了一瞬——只这一瞬的功夫,银亮剑光就朝着我闪过来,堪堪擦着我的脖颈过去,削断我一缕头发,碧玉珠满地四散。
我脱了身,但也见了血,留下了人生第一道疤。
“就是那次,”我用力擦过手里面的剑刃,“他上来就跟我动手。我分明还什么都没说!”
“你需要说什么吗。”陈师姐呵呵笑了一声,“他是神殿的巫祝,你是跟着铁云城的人去捣乱,他对你动手难道不应该吗?退一步讲,就算他不和你动手,难道你就不会和他动手了吗?”
我不说话了,接着检查我的斩云锋。
陈师姐又抬头看我一眼:“你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平常怎么没见你有这样好的文采?”
*
距离娱神仪式开始还有半个时辰,台下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我一用力,又往前面凑了一点。
所有人被银甲执剑的神殿护卫远远地拦在神台之外,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一点缝隙都难寻。我没忍住,又皱了皱鼻子。
这群人却感觉不到似的,仍然极尽所能地伸长脖子,以一种很虔诚的姿态,仰面望着远处那座镂金垂彩的三丈高台。
周围人聒噪的言语往我耳朵里面灌,什么“好久没见到巫祝大人显神通了”“我家老三这次测灵性肯定能选上”,听得我很烦躁。
神殿总这样,明明是人能办到的事情,非要说是神办到的,会造铁东西的成了长老,会用铁东西的成了巫官,就这样把人越骗越傻。
说实话,我当年与可恶的巫祝见了第一面,养伤的时候想到此处,觉得他看起来比较像人,或许并不是生来就这么可恶、也是被老东西们骗来的。
于是下一次听说西翎神殿又要搞什么“娱神仪式”的时候,我追着师兄师姐跨了三百里过去。
——结果我新修好的机械弩也坏掉了。
我在铁云城最高的屋顶上坐了一晚上。
“骗人的吧?”
我对着爬上屋顶来找我的城主困惑道,“我不是天才吗?”
被再次挑断机括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十几年来的自信也一起碎掉了。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压得我浑身发麻。
“其实我是个蠢材只是城主他们都不忍心告诉我”这个可怕的念头刚刚冒出来,我就看见她摇摇头:“棋逢对手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习惯就好了。”
我是不会承认神殿的人能跟我“棋逢对手”的!
但可恶的巫祝是真的——我又很不情不愿地想——是真的有一点本事。那把剑在他手里能被用出十二分的威力,鬼影一样。
怎么总是能一眼看穿我呢?
我不信邪,抱着下次一定能擒了他的决心,又是熬夜改良兵刃又是研究他的每一个招式。
结果十年过去了还是下次一定。我能荣登神殿通缉榜首位,此人功不可没。
台上忽而弦乐一响,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在磨后槽牙,甩甩头抛开那些日夜缠绕我的影子,看向高台。
周围聒噪人声一下子静了下去,只余下紧张的、期待的、粗重的呼吸声。
至于吗?一个小骗子而已。
我很不屑地暗笑一声,挪挪脚往前面又站了几步。
——这样就不会挡住视线了。
乐曲要到第三折的时候可恶的巫祝才会拖着他那个长长的衣摆走上来,我在这个空当里面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
也不知道这次他又会怎么应对。数月不见,我将那些机关都改进了不少,就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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