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丫鬟仆妇们不知道都躲去哪里了,虞庆瑶藏在院门后,偷偷朝里面望。
褚唯烈置若罔闻地吩咐着小厮们,他们抱着那些东西匆匆走出了院子。
西厢房的门忽然打开了,又一声脆响,不知是花瓶还是什么玉器,被重重地砸落在台阶下,顿时跌个粉碎。
然后,那个孩子,被吴王妃拽着衣领,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他的脸上流着血,嗓子都喊哑了。
屋子里奔出两名仆妇,原本想要劝阻,一见到院中褚唯烈的身影,吓得不敢吱声,连忙跪在了屋檐下。
“畜生!畜生!你这样活着,和畜生又有什么两样?!”吴王妃平素的端庄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满腔的怒火与不甘。她的手中还握着一把铁尺,看到褚唯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更加劈头盖脸地砸向孩子的头。
孩子抱着头哭,拼命地躲。
原本什么都不懂的他,居然也会强行挣脱后,朝着褚唯烈逃去,抱着他的腿,哀哀叫唤。
吴王妃的身子都在颤抖,死死盯着那个孩子,又盯着褚唯烈。
“像什么样子?”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隐含愠恼,又带着鄙夷。
吴王妃紧紧攥着铁尺,手腕间佩戴的佛珠震颤不已,狄髻上的珠翠也滑落肩头,掉在了地上。
她站在台阶上,剧烈喘息着,忽而怨恨地笑。“怎么,你难得回来一次,就这样轻描淡写说一句?你可知道,我每天……”
“我是说,你这样,成何体统?”褚唯烈还是不含感情地打断了她的话,随后扬起下颔,沉声道,“真想把他打死吗?你自己考虑清楚。”
吴王妃手中的铁尺在不住颤抖。
孩子还在失声大哭。
褚唯烈没有安慰一句,甚至没有看一眼他的伤势,用力扯开了孩子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虞庆瑶在这种情势下,只能瑟缩在门后,恨不能让自己变成透明。
玄黑的身影渐渐远去,当啷一下,后方传来铁尺落地之声。
她不敢再看。
*
那个晚上,她奉命送水进西厢房,在幽暗的烛火下,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那个孩子。
不知是太累了,还是被打得受不住的缘故,总是吵闹不休的他,总算安安静静闭着眼睛了。
王妃自然不在身边,这间屋子里永远只有下人看守着他。
虞庆瑶蹑手蹑脚走到近前,将暖水倒入水盆。
仆妇刘月娘拿起手帕,蘸着温水,轻轻擦去孩子脸颊上的污血。
“就算是生在王府,却也这般可怜啊……”刘月娘低声哀叹,转过身去。
虞庆瑶怔怔站在床前,看着这与秋梧长得略有几分相似的孩子。
这才是真正的褚云羲。
身为吴王的嫡子,想必在出生时曾被寄予厚望,可惜空有一个大气的名字,却仿佛生来就丧失了灵魂。
刘月娘端着水盆出去了。屋子里只剩她和这个孩子。
寂静中,正屋方向传来连续不断的木鱼声。一声又一声,不见清净,却含戾气。
或许是被那声音吵到了,孩子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空洞无神,却又忽然溢满了泪水。
“我痛……”他呜呜咽咽地,慢慢转过脸来。
虞庆瑶试探着靠近一步,轻轻握住了他掩在袖中的手。
“褚云羲,别害怕。”
桌上的烛火,摇晃着将要熄灭了。
*
次日天刚刚亮起来,虞庆瑶就被打发去厨房。她走过那片湖泊的时候,晨雾未散,缭绕沉浮。
微微凉意自水上拂来,白雾如烟弥漫。
她就在那里,又一次看到了褚唯烈。
即便雾气氤氲,玄黑衣裳间那条刺金蟠龙依然醒目,张扬恣意,似是即将腾飞出海。
他带着两名仆人从另一条小径走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虞庆瑶下意识地避让在一旁,然而那张脸,还是让她印象深刻。
严格的来说,长大后的陛下,与他确实有些相像。但褚云羲即便是生气时,那双眼眸里也只是覆着跃动的火,而褚唯烈眼神如冰刀,更具漠视一切的寒意,以及操控一切的威势。他走路的时候总是直视前方,即便是再次经过虞庆瑶身边,连眼角余光都不曾给一点。
但就在虞庆瑶俯身问候时,他却忽然抛下一句:“告诉王妃,我这几天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虞庆瑶没来由地哆嗦一下,连忙应声称是。
脚步声再次远去,虞庆瑶背后凉意还未消,她不由抬头望着那个玄黑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站在空空荡荡的湖畔,更想念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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