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老爷推开副将的阻挡,上前一步,极为恭敬地向褚廷秀行礼:“殿下。”
“老人家不必多礼。”褚廷秀隔河抬手,不似藩王更似谦谦君子,又朝着充满警觉的施锐进行礼,“指挥使尽管放宽心,我此番出城只为恳谈,绝无诡计。”
施锐进还未开口,施老爷已在一边低声呵斥:“见了殿下怎还站着不动?”
他无奈之下,只得向褚廷秀拱了拱手,沉声道:“殿下这一番行为倒是令人费解,预先在天子岭暗藏埋伏,令我损兵折将,眼下却又开启城门走到阵前,口口声声说要与我恳切交谈。请恕我愚钝,还真看不出殿下到底意欲何为?”
施老爷听他言辞这般无礼,脸色自然不好看,褚廷秀倒是不愠不恼,淡淡一笑:“老先生无须在意,指挥使领受君命前来征讨,自然有他自己的立场。更何况天子岭一战,他反被我军摆了一道,心中有所怨愤,我也是知晓的。既然如此,就由我亲自过来,以示诚意吧!”
说罢,他竟朝着河对岸这边大步行来。
这一下,就连跟随其后的卫兵也大吃一惊,连忙高呼:“殿下止步!”
褚廷秀头也没回,继续向前走着,只道:“你们留在那边即可,我既出了城门,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再者说,指挥使若想动手,早就已经下令了,还需要等到现在?”
卫兵又着急又无奈,却也只能留在了河对岸。
而护城河这边,众人眼见褚廷秀抛下士卒,独自款款行来,更是震惊议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施锐进心中同样惊诧,脸上却还不露痕迹,只遥遥道:“殿下果真如此放心?您方才也说了,我可是领受皇命而来。就算我父亲如今站在您那边,我也不会就这样倒戈朝廷!”
“混账,我方才与你说的那些,你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施老爷愠恼异常,褚廷秀听到后,却扬声道:“老先生请勿动气,您先去一旁休息,待我与指挥使再作商议。”
施老爷面有不甘,但褚廷秀既已发话,他岂能不从,故此便在副将的陪同下,慢慢走去了旁边休息。
褚廷秀已独自行至那临时架起的木桥中间,停在那里笑了笑:“指挥使心中所想,我自然明白。你带领数万精兵奔赴桂林,若是只被施老爷说了一番就轻易倒戈,不止手下将士不服,就连天下人也会轻看。”
“那你……”施锐进盯着不远处的这个年轻人,看他虽在千军万马阵前,却光风霁月,谈笑自若。
褚廷秀倒也不再往前,只静立在狭长的所谓“木桥”上,脚下是滔滔河水,稍有不慎便会坠落其下。
只是他依旧从容洒脱,面无惧色。
“我只想当面对指挥使说上几句心里话,别无他事。”褚廷秀一展朱红袍袖,望向黑压压的大军。
“八万大军压近,就算先前在天子岭折损数千,也远超乎我城中军备。强弱之势,彼此知晓,但是指挥使大人,我桂林城中虽没有八万人马,广西境内各州府却已相连相应。除非你能在数日之内就攻下桂林,否则一旦在此僵持不下,其余各地援军自会先后到来。即便湘军最后能取下桂林,战胜援军,恐怕也死伤大半,尸横遍野。我知晓指挥使这次带出的多数是平素亲自训练的精兵,而到那时,你带出八万人马,又能带着多少人回到故乡?”
施锐进冷冷道:“你以为只有广西境内可出援军?我湖南也并非只有这些士卒,再者说广东指挥使同样领受君命,不日就将抵达此地!”
褚廷秀脸上笑意云淡风轻:“施指挥使被封为平乱大将军,理应能够调度广东军队,却为何迟迟不见他们的人马过来?广东与广西一线之隔,他们早就接到命令,若是及时动身,只怕此时也早已到了桂林城外。其中缘由,我想施大人也应想过再三。”
他说得温和客气,施锐进心里却愠恼异常。在接到建昌帝旨意后,他马上就给广东指挥使发去急信,请对方调度军队予以出兵协作。
然而广东指挥使在回信中虽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辞,表示一定遵循君王旨意,要与湘军一同剿灭叛军,但又罗列许多原因,什么精兵都离桂林较远,跋山涉水不一定赶得及之类。总而言之,是要湘军先行一步,自己那边则稍后再来。
因为此事,施锐进早对广东指挥使有所不满,认为对方油滑虚伪,不想真正出兵,只想等到最后再来坐享其成,如今听褚廷秀直接讲到这话题,更觉得被戳中了痛处。
心中虽不平,脸上还是不露情绪:“就算广东大军暂时还未抵达,缪指挥使也定会妥善安排,圣上的旨意,他还能怠慢不从?”
施锐进说着,又抬高声音正色道:“圣上为殿下安排了如此闲静之处,据说王府清幽雅致,用度不菲,殿下为何还要谋逆起兵?非但置君臣叔侄人伦不顾,也将桂林乃至广西军民牵扯进战火,难道就只为一己私欲,枉顾万千性命?”
褚廷秀眸深温煦,不含愠恼也不见羞愧,堂堂正正地道:“指挥使此言差矣,自从皇祖父年老多病后,皇叔为继承皇位不择手段,甚至残害军官之女棠瑶,以长相近似的女子冒名顶替,混入后宫离间皇祖父与先父感情,最后迫使先父含恨而死。我身为人子,岂能隐忍此等大仇不报,而在此苟且偷生?指挥使所说的富丽王府,是皇叔想要将我圈禁终老的无形牢狱,我又岂能贪图一时安宁而乐不思蜀?如果指挥使也遭遇此等杀父之仇,是否会忌惮真凶而忍耐终生,只求自保而遗忘过往?”
他义正辞严,施锐进竟一时哑口,愣怔之下才辩驳道:“圣上对此事自有解释,我身为人臣只知恪守上命,无权亦无法分辩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相!若我抗旨不遵,到时候被拿下的岂不是我的性命?!”
褚廷秀启唇微笑:“他空口无凭,而我这边已有种种证据,只不过之前公告于天下的文书中无法细说而已,指挥使若是愿意,我可命人将整件事情条分缕析于你听。再者说……”
他又抬袖,遥遥指向城楼方向,眼神明利。
“那为我防守桂林的南昀英,也就是之前在天子岭奇袭湘军的将领。关于他的过往,相信令尊已为指挥使一一道来。”
施锐进不得不又望向城楼上那个英风飒飒的年轻人,虽然刚才被父亲震得不轻,但如今还是不甘心地追问:“你又是如何找到这样一个长得和高祖一模一样的人?”
褚廷秀观其神情,莞尔一笑:“指挥使还是心存怀疑,觉得他只是样貌相似?可全天下又有谁能和高祖长相分毫不差,且领兵打仗雄风不改?广西这里如果早有此等英伟之人,为何蛰伏不出,只等着我来到之后才现身领兵?庞鼎庞大人也是一方豪杰,他在见过南昀英之后同样对其赞不绝口,直至归顺麾下,难道庞鼎也是蒙昧无知之辈,轻易被我骗过?”
“……你可还有其他证据?”各种念头在施锐进脑海中盘旋纠葛,令他焦虑不宁。
褚廷秀则一副成竹在胸的沉稳:“令尊年岁虽大,但耳聪目明,言语清晰,毫无昏聩之态,指挥使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父亲所言?还有,指挥使应该也知道,南京慈圣塔上供奉着高祖的御用佩刀,然而刀鞘始终不见。但其实南京那边早就遗失宝物,建昌帝也早已知晓,只是隐瞒不说。”
施锐进不由皱眉:“南京遗失宝刀,与你所谈之事又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褚廷秀就等着他问这句,扬起下颔朝城楼再望一眼,“因为遗失的高祖佩刀,如今就在南将军腰间。”
饶是施锐进先前再故作镇定,此时再也掩饰不住惊愕神色。“你可有确切依据?!”
“就在前不久的某个夜晚,南京城大街小巷中尽被张贴布告,上面写着慈圣塔宝刀早已被人取走的事实,并点明此刀将会出现于广西桂林,实属物归原主。”褚廷秀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在自己身前,“这封信就来自于南京,里面详细记录了那些布告的内容,指挥使尽管拿去看个明白。”
施锐进神色凝重,旋即向斜后方的副将扬了一下手。那副将很快上前拾起信件,送到了施锐进手中。
施锐进匆匆扫掠信件内容,褚廷秀又道:“指挥使若是不信,自已也可以派人打探南京那边的情形,看看我是否有意编造谎言。”
“就算真有这些布告,也定是你们在南京设下的安排吧?”施锐进将信纸攥紧,沉声道。
褚廷秀却不以为意,只道:“天凤帝自幼长于南京,在玄武湖畔的吴王府住过多年,南京百姓从心中将其视为神明一般的人物。如今得知他转生再现,且还带着往日的御用宝刀,堪称丝毫未差。指挥使尽可以想象南京城从下到上都是怎样的心情?一旦南将军带兵迫近南京故都,城内又有几人还会坚守不降,向着众生敬仰的神明放箭对抗?!”
施锐进至此已无法反驳,只强行抑制着翻涌的内心,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人。
褚廷秀侃侃而言:“当年指挥使被调离京城,先父曾在皇祖父面前进言,认为指挥使平素兢兢业业,虽犯了小错稍加惩戒即可。谁料此后棠婕妤制造事端,祸乱后宫,再也无人为指挥使说一句公道话。而今皇叔继位,在明知朝野已尽传高祖再世的讯息后,还将此等难题交予您手中,指挥使觉得他是真因对你极为信任器重,才委任您为平乱大军的统帅?广东指挥使已持观望不肯发兵,如今千钧一发之际,是不顾一切攻城灭祖,还是审时度势汇成滔滔江海?这两条路放在您面前,还望指挥使仔细衡量,善作抉择。”
说罢,他又朝着等在不远处的施老爷高声道:“老先生能在乱局之中明心志,实为难能可贵。指挥使大人心中或许还有迟疑,老先生可与他再行商议。”
施老爷自然连忙还礼,施锐进头脑中仍盘桓无数念头,眼睁睁看着褚廷秀向大军所在之处又端正行礼,其后才从容走向城门。
在众人惊诧注视之下,褚廷秀重又回到城中,朱红城门沉沉关起。
施锐进看着就这样被放回身边的老父亲,再想想刚才所见所闻的一切,竟好像做了一场梦。再回头望,久已等待的大军不明所以,虽未躁动不安,但人人脸上都显露焦虑诧异。
他紧锁双眉往回走,老父亲在身后还叮咛着什么,是一句都没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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