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倚坐于龙椅下,她抱着双臂,望向沉寂大殿。
背后是曾经端坐此间,尽享群臣叩拜的年轻君王,而今他虽然还坐在同样的位置,却已然失去了曾拥有的一切。
“陛下回到南京了,以后打算怎么办?”她轻轻地问。
褚云羲凝望前方,过了片刻,才道:“你觉得……我还能回到过去吗?”
虞庆瑶微微一怔,侧过脸来。“你的意思是说,重新执掌天下?”
他没有应答,只是转而注视扶手上的那支红烛。
光亮微弱,时高时低,好几次忽忽窜高又低压弯下,险些就此熄灭。
“陛下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就是关于真正的回到过去。”虞庆瑶饶有兴致地转回身,抱着双膝面对着他,“其实这应该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只不过你得知道当初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才忽然从五十七年的漠北一下子来到了此时此地。要不然可能你千里迢迢赶到漠北,也没法返回过去。”
褚云羲低声道:“我……不记得了。最后的一丝印象,就是自己留在营帐内休息……”
虞庆瑶想了想,忽而道:“那陛下后心处的伤呢?我在帝陵中曾经看到你背后有血……”
他双眉微蹙,被她这样一提,那后心处似乎隐隐又觉痛楚。
“早已经愈合了。”褚云羲略显怅惘地道,“很奇怪,衣衫后背上确实沾染了不少血迹,但我却又似乎没受那么重的伤。若真是有人从背后一刀刺进,我恐怕活不到现在。”
她认真地道:“陛下不觉得,弄清这件事,也许就知道你为何会来到五十七年后吗?”
褚云羲无奈地笑了笑:“我自然想知道,否则又怎会急匆匆赶到济南,但是唯一在世的余开已经暴亡。如今就算回到了南京,当年故交全都已经辞世,我不知还能去问谁。”
“那宿家后代呢?他们会对当年事情一无所知吗?”虞庆瑶说到这里,不由看了他一眼,声音略微放低,“在遇到宿放春与宿宗钰后,南昀英完全没有想到要去询问他们……”
他眼神一敛,没有说话。
虞庆瑶忙道:“宿小姐一定不会抛下皇太孙不管,如果皇太孙真的要赶回这里拜见他的恩师,那不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
褚云羲抬起眼帘,缓缓道:“你是说,趁着宿放春护送褚廷秀回来,我再去找她探问是否听说过当年旧事?”
“对啊。如果宿小姐能知晓当年陛下在漠北的遭遇,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好过现在的迷茫无措。”虞庆瑶靠在龙椅一侧,似乎也觉得看到了一线希望,眼中不由浮泛出微微笑意。
褚云羲却反问:“只要是知道了当时的具体情形,就可以让我回到过去?”
虞庆瑶怔了怔,撑着脸颊道:“这,好像也不一定。但不可能真像你说的那样,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营帐内休息,就忽然换了天地吧……万事万物再怎样变幻莫测,也总得有些缘由……”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也就是说,就算知道了当时到底发生何事,我也未必能确实回去?”
虞庆瑶只好点点头,见他沉闷不语,又劝解道:“如果是我,一定会弄清真相,然后回到那个让我来此的地方。它既然能送我来,就一定还能送我回。到那时,陛下回到真真正正的天凤三年,甚至还可能回到更早的时候,那不就可以避免灾祸的发生了吗?”
“还可能回到更早的时候?”褚云羲微微讶异地问。
她有些尴尬,但随即又欣悦起来。“对啊,这样不是也很好吗?我们往往遗憾于过去的很多抉择,如果陛下真的能回到更早一些,那你现在心中存留的后悔,说不定就可以消除。”
他愕然,怔然。
良久之后,看着她在烛火映照下的双眸,低声道:“虞庆瑶,你有没有什么事,是始终令自己后悔遗憾的?”
她愣了愣,努力维系显露出的轻松自在。“没有,我没有后悔,也没有遗憾……”说到一半,她脸上的笑意却又渐渐凝滞,眼眸也转而笼了灰蒙蒙的暗影,“就算有遗憾,也不是我能改变的了。”
“为什么?”褚云羲在烛光间第一次那样认真端详着她。
虞庆瑶抬起头,看着他。
她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眼眸深处却隐覆无奈。“我的遗憾,都来自于一件事。”她顿了顿,轻声道,“如果我的父亲没有那么早就离开人世,那么我应该会过着与现在完全截然不同的生活。”
“……你的父亲?”褚云羲略显生涩地道。
她点了点头,神情还是平静,只是眉宇间含着深深的疲惫。“如果他没有遭遇那场意外,我的弟弟不会就此离开……我的母亲,也不会背负一身债务,她更不会为了养活我,改嫁给了那个人……”
空寂的奉天殿内,虞庆瑶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披风里,这黑色的夜黑色的披风,让她恍惚间又回到了不忍回顾的过去。
“我的父亲,他是个最最老实的人,老实到笨嘴拙舌,时常被别人糊弄,却还不知真假。”虞庆瑶靠在他腿旁,一如幼年倚靠在父亲身边一样,不知为何,这样的姿势令她觉得心安,觉得温暖。“很多人笑话他笨,可是他却只是摆摆手笑,他说,不要计较那么多,越是想得仔细越是活得累。他就是那样简单地快乐着,而他开着装货的大车,载着我和弟弟飞奔的时候,我觉得,他是最好的父亲。”
“……那一年春天放风筝的时候,他又载着弟弟出去了,我因为发热待在家里,他说要去镇上给我和弟弟买回两只风筝。弟弟说,他要挑一只最威猛的老鹰风筝,还要为我挑一只最美丽的蝴蝶风筝,一起带回家给我看……”虞庆瑶独自低语,下意识地攥紧了披风一角,“可是那天我从早上等到中午,午间的时候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又听着雨声,从中午等到了天黑。他和弟弟,都没有回来……”
她以为经过了那么多年,自己已经足以坦然平静地说出往事,可是在这样冷清的夜里,在距离原来的世界如此遥远的地方,一旦打开记忆的闸口,那隐藏已久的悲伤还是如山流般宣泄而下。
虞庆瑶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又滑落在宝座前的金砖地上。
“那辆破旧的车子,承载着我和弟弟最多快乐的车子,翻到了山下,摔得面目全非。”她语声发颤,手指发紧,“母亲发疯一般拿出全部家当,求着各种远近亲邻,我哭着以为,只要把我们所有的钱交给医生,就一定可以救回他们……可是……”
她终于无法再说出那个结局。
她跟着母亲风里来雨里去,几十个日夜奔波于村镇,无望求助哭泣跪拜,从一张张苦恼的面孔上看到了同情怜悯,也看到了厌烦冷漠。一叠又一叠不平不整的钱钞承托了她们全部的希望,可是那绵绵春雨还未止歇,父亲的心脏便彻底停止了跳动,可是那路边野花还未盛放,曾经挣扎着醒过一瞬的弟弟,最终还是永远合上了那双幽黑的眼睛。
煞白的世界颠倒错乱,她长久坐在角落,似乎一直能够听到弟弟在最后的一刻,那沉重又缓慢的呼吸。
机器声响不绝,肃寂得毫无温度。弟弟的手,曾经抓住她衣裙的手,曾经肉肉的,柔软的手,最终留在她心底的印象,却是渐渐变冷变硬,不能再灵活地紧握再张开,手心变出她喜欢的糖。
“给你糖。”她的弟弟,在离开家的那天,同样留给她一颗糖。
春天来了,春天又过了,夏天来了,夏天又过了。藏在她衣兜里的那颗糖,最终融化得不成样子,她躲在那间曾经属于他和她的小屋,和着眼泪嚼碎了它。
……
抽泣声中,她的肩后为之一沉,是褚云羲无声地护住了她。
他略显谨慎又生涩地抚过她的后背,深深呼吸着,下颔轻轻搁在她发间。
宝座扶手上的红烛将近熄灭,重重烛泪悄寂滴落,宛如层层凋落的红瓣。
在她抬起脸的瞬间,那火苗微微摇动,耀出最后也是最艳丽的光芒,终至倏然化为轻烟一缕,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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