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时候多大?”江与青感受到了隐隐的怒火和心疼。
连云舟在刚才的记述里刻意略过了时间。但根据故事的内容推算,那大概率还是污染区处于完全封闭状态时的事情。
那就是十七岁?还是十六岁?江与青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别这样,”连云舟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些,“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被江与青小心翼翼地哄着捧着这么久了之后,早已不适应这种质问一样的语气,脸上透出些不高兴。
江与青光速滑跪:“对不起,我不是在责怪你……只是听到你受那么重的伤,我一下子没控制好情绪。”
“没事。”连云舟咕哝道,“在这个话题上放过我吧,这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我现在不需要关于未成年人自我保护的教育了。”
江与青立马转移话题,试图让刚刚的紧张感过去:“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天下午你打算去阅览室吗?”
自我保护。她默默在心里做了笔记,并标记为重点。
连云舟就是太不擅长这个了。
之后的信件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印证了这个问题。
连云舟会认真地关心部下的身心状态,主动提议让对方休息调整。可解决方法却是强行压榨自己的休息时间,去帮别人顶班。
如果他在救人的时候受伤,不管伤口有多痛、流了多少血,他都要先问对方有没有吓到,安抚对方说这点伤没什么的。
更不要说连江与青都亲眼见过的那些行径。为了从污染中救下更多人,连云舟不断把自己逼到极限,强行驱动异能净化污染,哪怕难受得想吐也不肯停下来。
每一次,他的理由都充分、合理,甚至高尚:为了更多人,为了任务成功,为了同伴安全。
可每一次的选择,都默认了他自己的安全、健康乃至生命都是可以被放在天平另一端,并且最先被舍弃的那个筹码。
甚至被救的人有时也会注意到他的施救完全是在透支自己,会在信里规劝他多多休息,不要这么拼命。
除了自我保护的问题,还需要费心处理就是接受情感的课题。
虽然江与青从不强求连云舟必须与她分享信中的故事,但她总会借着每一次读信的机会为他做认知训练。
连云舟——那个对他人意图无比敏感、总能轻易看穿别人心思的连云舟——尽管早已明白她的用意,却还是一定要等到她亲口问出来,才半推半就地,给出一个含混而简短的答案。
哪怕江与青尝试着将话题往前推一点点,他也尽可能地使用中性的词汇,将焦点完全投射在写信者身上,保持客观。
当信件中出现过于浓烈的情感字句时,连云舟还是会出现细微的应激反应。他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微微后仰,极短暂地蹙眉或抿唇。
他也承认过自己的反应不恰当:“我知道会感激,但是……好吧,我开始觉得尴尬了。”
更深层的困惑偶尔会浮上来。连云舟会忽然停下,把信推向江与青。
他指向那些被写信人浓墨重彩描绘的时刻,然后完全迷茫地问道:
“为什么我感觉这些事情都不是在讲我的?”
那个在他人记忆中被赋予光辉、情感乃至神性的形象让他感到陌生。
连云舟在这方面的进步非常的缓慢。不管江与青再怎么努力,他也只是止步于对自己的行为做出客观描述,永远没办法把行为的描述和对应的情感联系起来。
只有很少数的时候,当他的身心状况恰好处在一个平缓的波峰,才会出现一个珍贵的窗口期。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会露出淡淡的喜悦,会主动开口,说:“当时有救下这个人真是太好了。”
然后就停在这里,止步于为对方的幸福而高兴,将一切可能汹涌而来的自豪和温暖都隔绝在外。
江与青找了专业的精神科医生进行商量,得出的结论是:
长期的抑郁和自我牺牲已经磨损了他接收并相信正面情感的能力。随信寄来的情感像过强的光线,让他本能地想躲回阴影里。
“也可能是情感耗竭导致的。为了承受持续不断的压力、牺牲和创伤,他进行了无意识的情感隔离,只处理在自己的安全区内的情感。”精神科医生如是分析道。
带着这个结论,江与青拨通了裴知予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裴知予的声音:“我还是不敢相信他没办法接受来自别人的感谢。”
裴知予嘀咕着:“他不是一直和那些实验品生活在一起吗?虽然我还是觉得他们一个赛一个疯,但是之所以会这么疯,还是因为他们足够感谢、足够信仰他啊?”
她难以置信道:“他从来没有直视过这份感情吗?”
裴知予从江与青的沉默里获得了答复。
裴知予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苦涩:“哈,说不定对他来说,救下这些实验品和治疗一个人的污染没什么区别呢。他都只是他在做力所能及的帮助而已,也觉得自己不需要这样的感谢。”
说不定还在为了养大的小孩太粘人,太不听话而感到困扰呢。她想。
连云舟扭曲的逻辑无法理解受助者洋溢的情感,实验品们在长久的沉默与仰望中,只能用将这份情感以更剧烈、更偏执的方式投射回去……所有人都困在这个无解的循环里。
“……我都不知道是谁比较可怜了。”裴知予低语道。
如同萎缩的肌肉无法承受剧烈运动,连云舟衰竭的情感接收功能也无法承受直接的、强烈的爱和感激。一旦让他承受这些,他就会强迫自己给出回应,然后因为无法给出等量的情感而再次焦虑发作。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这样做的。江与青想。
连云舟才是拯救者啊。那些强烈的情感是实验品们需要处理的课题,他只要心安理得地接受感激和爱就可以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强迫自己响应目之所及的一切需求,自毁地压榨自己的每分价值去帮助他人,却同时将自己彻底隔绝在一切正向的情感反馈之外。
情感的正循环就此断裂,他也只能一路往着自我耗竭的方向上狂奔。
裴知予告诉了江与青,异能局的其他人,还有以宋听涛为首的实验品也准备了信件。但是江与青犹豫了,她说她不准备这么早就让连云舟接触这些。
直到一封特殊的信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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