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蒂尔盯着他,眼睛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变成一片灰烬,空洞,麻木,像烧尽的炭。
“滚。”阿尔蒂尔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兰波看了阿尔蒂尔几秒,随后转身,朝房间的另一端走去。
刚迈出一步,周围的环境就变了。
墙壁消失了,地板消失了,天花板消失了,连那盏台灯和昏黄的光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像草原一样的地方。
地面是柔软的、深绿色的草,踩上去像地毯,微微下陷。
天空是奇异的紫红色,像黄昏和黎明的交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均匀的、柔和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没有影子。
而在草原中央,插着一把剑。
——达摩克利斯剑。
剑身是半透明的晶体,内部有细微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发出淡淡的、近乎白色的光。但晶体表面蔓延着灰败的枯萎纹路,像被霉菌侵蚀的木头,一块一块,斑驳,丑陋。
剑刃边缘缠绕着干枯卷曲的暗色枝桠,像死去的藤蔓,紧紧箍住剑身,像要把它勒断。
它就静静地插在那里,剑尖没入草地,剑柄朝上,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兰波停下脚步,盯着那把剑。
那是栗花落与一的达摩克利斯剑。他认得那个纹路,那种枯萎和死寂的气息,像被抽干了生命力,只剩下空壳,但依然坚韧,依然锋利,依然……在等待主人的召唤。
他控制不住脚步地上前。
草地很软,踩上去几乎没声音,只有草叶被压弯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他走到剑前,停下,低头看着剑柄。
剑柄表面在紫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剑柄。
他握住剑柄。
触感很奇怪,像握住了一块冰,但又不像冰那么滑,表面有细微的、像砂纸一样的摩擦感,像被岁月侵蚀过的石头。
他用力,往上拔。
剑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像扎根在地底深处,和整片草原连在一起。
兰波咬紧牙,手臂用力,指节泛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剑动了。
被他一点一点,从地里被拔出来,发出沉闷的、像撕裂布帛一样的声音。草叶被掀开,露出底下黑色的土壤,像伤口翻开的皮肉。
终于,剑完全离开了地面。
兰波握着剑,手臂微微颤抖,剑尖垂向地面,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紫红色的天光洒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在剑上,把枯萎的纹路和干枯的枝桠映得更加清晰。
他想起之前问栗花落与一的问题:你的无色能力是什么?
栗花落与一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他不知道,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兰波心想,怎么会不知道呢,明明……对方的能力最为宝贵。
栗花落与一像镜子。谁都能看见他,唯独他自己看不见。
他反射着周围人的期望、欲望、恐惧、爱恨,像一面干净的玻璃,照出别人的模样,但玻璃本身是透明的,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定义。
而兰波就是站在镜子前面的人。
他看见了镜子里的人,看见了那些反射出来的东西,也看见了镜子本身的透明和空白。
他比栗花落与一更了解对方的能力,因为他是那个凝视镜子的人,是那个试图在空白上涂抹色彩的人,也是那个……愿意为镜子献祭一切的人。
兰波想使用栗花落与一的能力,为此他愿意为对方献祭出一切——生命、灵魂、躯体,只为求神能够让对方永远待在一起。
那么神是谁呢?
兰波举起剑,剑尖指向天空。
剑身内部的纹路开始发光,从暗淡的白色变成明亮的、近乎刺眼的金色,像被点燃的火焰,在晶体内部流动,奔涌,冲撞。
枯萎的纹路和干枯的枝桠在金光中像被烧灼,发出细微的、像虫子被踩死一样的噼啪声,然后慢慢消失。
剑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重,像握着一颗小太阳,灼热、沉重,几乎要脱手而出。
但兰波握得很紧,指节几乎要折断,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滴,落在草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看着那片紫红色的、像梦境一样不真实的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在祈祷,又像在宣告。
“神啊,”他说,“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真的能听见……”
兰波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大,像在嘶吼,像在燃烧。
“我愿意献出一切——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过去,我的未来,我所有的一切。只求你,让他回来,让我们在一起,永远,永远,永远……”
选择,从来都不是会让人后悔的东西。
神听见了信徒的祷告,于是神回应了信徒的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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