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最想了想,道:“那你同乡去打人……”
“他和我说,他实在是气不过啊!”高同叹道,“他平日里就固执得不行,总是较真,和别人的关系也就坏了,我总是劝他,他却根本不听,结果走到了这一步……但这一次的事,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们都没有证据,只能暂时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若是去和上级说一说呢?”
高同摇头道:“上面哪会为了这点小事出手。何必呢,总不能得罪了同袍,又得罪上官吧。”
张最心想,但拓跋焘确实令他来调查这些事了。
他倒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与高同感叹了一番,又聊起了各队的军功记录情况,高同人缘好,在其他队也都吃得开,聊着聊着,张最总结出了大致的规律,第一次作战的军功记录情况误差出入很大,但是到了第二次,却变得严谨了起来,报称功勋记录不实的大多是第一次作战。
想到这里,张最暗暗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换完了粟,他同高同一起回了军营,路上又聊了许多,在营门口才互相道别,高同嘱咐道:“老兄,你要是见到了我那同乡,可要多照料他一二,他脾气倔,不要和他一般计较才是。”
张最笑道:“你放心,我要是有机会和他共事,定然记得你的话。”
高同点了点头,道了别之后两人分开了。
张最却没有去往甲幢丙队,而是将自己的粟往营房中一堆,径自去找了拓跋焘。
彼时拓跋焘并没有回到营中,张最便在中军大帐前直等到了申时,拓跋焘才姗姗归来。
张最立刻上前,道:“将军,我问出结果了。”
拓跋焘没有任何惊异之色,只是让张最说情况,“说说看吧。”
张最立刻将高同的说辞和丙幢丁队的士卒们所描述的乙队的情况说了出来,听到林朗的处境之时,拓跋焘皱了皱眉头,却又旋即舒展开了。
张最不知内情,但是他却见到过那些为牛季作证的士兵的表现,如果说乙队的记录情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那说明一个问题,那些作证的士兵恐怕也不清白——怪不得他们在那里徘徊不去,原来是怕他问到实情,想留下来看看情况。
拓跋焘想了想,又问道:“你可有打听到那林朗有没有证人?”
张最道:“按照那高同的说法,自然是有的,只是要么不敢反抗牛季,要么不想为了林朗出头。”
拓跋焘点了点头,这种情况下,也不是没有人证。
他方才离开,正是去见了张畅,根据张畅的证词,那钟彤的确有突然变得阔绰了的事迹。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拿到关键性的人证。
拓跋焘没有再继续说此事,又问张最还打听到了什么事,张最当即将第一次作战的混乱记功情况说了出来,拓跋焘一听,也有些好笑。
他倒是理解这些记录官的心态——毕竟他第一次出征,谁能相信会有这样一场大胜呢?所以第一场战役之中,大家都没那么上心地记录,这倒是寻常。
接下来要让张少微着意留心此事了。
计较已定,拓跋焘便挥了挥手,让张最退了下去,坐在主座上想了片刻,心中一下子有了想法。
他当即起身,再度去找了张畅。他要做些准备。
?
钟彤最近过得很是自在。
他本是颍川钟氏的旁支,因为家中没落,不得不做了下层的佐史,但又因为得罪了上官,被扔到了北伐战场上去做记录官。
在一开始,他也是兢兢业业记录功勋的,他记性不差,一百人的队伍再加上每名什长的报告,他都能梳理得还不错,虽然没有达到完美的地步,但何必呢?记得好上官也不会奖赏他,他便得过且过了。
但这一切在牛季找到他的时候变得不一样了。
牛季家中是庶族,却是大行商,将牛季送入军营,是为了让他尽可能高升的,原本并不是想送往右卫大营,而是领军大营,但那里都是贵族子弟和部曲,他挤破了头也没挤进去。虽然在右卫大营,他也是队中一霸,但到底也没有什么地位。
原本他就该这么庸碌一辈子,谁料到北伐一场天降功勋,让所有人都跟着翻身了,牛季的心也活络了起来——可他寸功未立,实在是不甘心,便找上了钟彤。
没有功勋,可以设法图谋,反正功勋都是记录官说了算,只要收买了记录官,那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一开始,钟彤是并不愿答应的,但是牛季给得实在是太多了。他精心挑选了林朗这个边缘人,战战兢兢地向着上级报了一次功,并没有被发现,他的胆子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刚好牛季又领了一些士卒过来,为了让他们做证人堵住林朗的嘴,拉他们上了船,出钱贿赂钟彤给他们改功勋,钟彤便也一一做了。
这一下,他手头宽裕了不少,去请世交和同僚饮食也有了钱帛,当张畅下达命令,以第一战数据误差大,要求第二次勘误的时候,钟彤又大着胆子敲诈了一批兵士,然后挪移了一批战功上去。
他自认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各方各面,人选之类的他都考虑得很好,于是当夜他美美地睡下了,梦中竟还想着自己有了钱财,可以重振家风了,出入都用牛车,家中挂纱质幔帘……
然后他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是真的冷水。
钟彤一个哆嗦,睁开了眼睛,看见几名士卒端着盆站在他的榻边,面带讥嘲,“钟使君睡得可真好。”
钟彤哆哆嗦嗦地,立刻大喊了起来:“我乃军中官僚,你们如何能这样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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