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秋天,心渊之家来了一位唱戏的人。他背着一把胡琴,一箱行头,几本戏折子,还有一面小鼓。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写了八百多年的牌子,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箱子,坐在门槛上,拉了一弓胡琴。琴声悠悠的,像风从山那边吹来。小北走过去。“您好。您从哪里来?”唱戏的人抬起头,眼睛很亮。“我从镇上来。我是个唱戏的。”
小北看着他。“你来唱戏?”那人点点头。“这棵树活了八百多年。它听过很多声音。我想唱一出戏,唱给树听,唱给来的人听。让他们知道,光也有故事。”
小北蹲下来,看着那把胡琴。琴筒是竹子的,琴杆是木头的,琴弓是马尾的。那人又拉了一弓,声音绵绵的,像雨丝。孩子们围过来看,眼睛亮亮的。“爷爷,你在做什么?”唱戏的人说:“在调弦。调好了,就能唱戏。”
一个小女孩蹲下来,摸着琴筒。“好听。像在说话。”唱戏的人笑了。“戏就是在说话。说人的事,说光的事。”
唱戏的人在心渊之家住了下来。他每天在树下唱戏,拉胡琴,敲小鼓,念戏文。他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孩子们围过来,眼睛亮亮的。“爷爷,我能学吗?”唱戏的人点点头。“能。从念白开始。”
他教孩子们念白,唱腔,走步。孩子们学得很认真,咿咿呀呀,在树下转圈。大人们也来学,老人们也来学。树下成了戏台,胡琴声、鼓声、唱腔声,响成一片。
有一天,小北问他:“为什么要唱戏?树听不懂戏。”唱戏的人想了想。“树听不懂。但人听得懂。走了很远的路,累了,听一出戏,就知道有人懂自己。戏里的事,也是自己的事。”
他唱了很多天。从秋天唱到冬天,从冬天唱到春天。他唱了《牡丹亭》,唱了《长生殿》,唱了《桃花扇》。唱到动情处,自己哭了,听的人也哭了。唱到欢喜处,自己笑了,听的人也笑了。
终于有一天,他唱完了最后一出戏。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唱完了。”他说。
那天晚上,唱戏的人在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阿戏”。和那些八百多年的名字在一起。旁边刻了一行小字——“我在这里唱了一出戏。光也有故事,在戏里。”
阿戏走了。他走的时候,把那把胡琴和那面小鼓留在树下,放在木箱旁边。孩子们围过来,摸摸胡琴,敲敲小鼓。“小北哥哥,我们能唱吗?”小北点点头。“能。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孩子们学着阿戏的样子,拉胡琴,敲小鼓,念戏文。念得磕磕巴巴,唱得荒腔走板,但很认真。大人们也来唱,老人们也来唱。树下成了戏台,一出接一出,唱不完。
有一年冬天,心渊之家来了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走路需要人扶。他站在树下,摸着那把胡琴,摸了很久。小北走过去。“您好。您从哪里来?”
老人说:“我从南边来。我来听一出戏。”
小北看着他。“您认得这把胡琴?”老人点点头。“认得。我爷爷的。阿戏是我爷爷。”
老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拿起胡琴,拉了一弓。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爷爷,琴还在。声还在。戏还在。”
那天晚上,老人在树下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阿声”。和那些八百多年的名字在一起。旁边刻了一行小字——“我来听爷爷的戏。声还在,光还在。”
又过了很多年。心渊之家的戏,唱了一出又一出。戏折子换了一本又一本,但那些戏,一直唱下去。来的人会在树下坐下来,听一出戏,听完了,拍拍手,走了。
“这出戏真感人。”“这唱腔真好听。”“这故事真动人。”有人听了,笑了。有人听了,哭了。有人按着胸口,说:“暖了。”
有一年春天,心渊之家来了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眼睛亮亮的,手里拿着一把用竹片和棉线做的小胡琴,只有两根弦。她站在树下,看着那把大胡琴,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拉了一弓。声音细细的,像小虫叫。
小北走过去。“你叫什么?”小女孩说:“我叫小戏。我想唱一出戏。”
小北蹲下来。“唱什么?”小女孩想了想。“唱光。光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小女孩开始唱。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唱韩墨把光留给苏曜,唱苏曜把光传给无数人,唱那些从心渊之家出发、去远方传光的人。她唱了一整出戏,没有胡琴,没有鼓,只有她的声音。唱完了,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唱完了。”
小北的眼泪掉下来了。“好听。”小女孩笑了。“那我把戏留下来。以后的人来了,也能听。”
小女孩在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小戏”。和那些八百多年的名字在一起。旁边刻了一行小字——“我唱了一出戏。光的故事,都在戏里。”
小北看着那个名字,又看着那把大胡琴。他想起了阿戏,想起了阿声,想起了那些唱戏、听戏、流泪的人。他们唱的不是戏,是光。他们听的不是故事,是自己。戏在,光就在。唱戏的人,也是光。听戏的人,也是光。
小北老了。他的孙子小南接过他的担子,成了心渊之家的守护者。小南比他爷爷更爱那些戏,每天拉一拉胡琴,敲一敲小鼓,唱几句。戏折子翻烂了,他抄新的。琴弦断了,他换新的。鼓皮破了,他蒙新的。
有一天,一个小男孩跑到小南面前。“小南哥哥,我能唱一出戏吗?”小南看着他。七八岁的样子,眼睛亮亮的,手里拿着一本用草纸钉的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你写的?”小男孩点点头。“我自己写的。写树的故事。”
小男孩开始唱。他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他唱那棵梧桐树如何活了八百多年,如何看过那么多日出日落,如何刻满了名字。唱到动情处,他哭了。唱完了,他擦干眼泪。
“唱完了。树听到了吗?”
小南点点头。“听到了。树在听。”
小男孩在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小本”。和那些八百多年的名字在一起。旁边刻了一行小字——“我唱了一出树的故事。树听到了。”
小南看着那个名字,又看着那棵老树。树在风里摇,叶子沙沙响,像在鼓掌。树听到了。光也听到了。
远处,群山连绵。近处,心渊之家的灯火,温暖而明亮。那棵八百多年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树下有胡琴,有小鼓,有戏折子,有草纸本子。琴声、鼓声、唱腔声,响成一片。来的人坐下来,听一出戏,听完了,拍拍手,走了。戏在,光就在。唱戏的人,也是光。听戏的人,也是光。光从戏里来,到人心里去。一代一代,戏在,光就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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