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悲伤或温暖的句子,开始在我脑中褪色、溶解。
当我再次睁开眼,精疲力竭,冷汗湿透了后背。
桌上,药瓶、笔记本、刀的位置依旧是我感知不到或模糊的状态,唯有那本日记静静地躺在原位,清晰可见。
但我看着它熟悉的封面,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我知道我读过它无数遍,可里面究竟写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我笑了,一种夹杂着痛苦和快意的笑。
遗忘是可控的,而且它存在延迟性。
我可以像埋设定时炸弹一样,“预埋”一个遗忘指令,在关键时刻制造出“记忆突然断裂”的假象,从而让追踪我的信号瞬间消失。
李聋子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此刻,他伸出手指,比划着唇语,无声地对我说:“你脸又白了,像纸。”
我疲惫地点了点头,拿起笔,在那本内容已被我模糊处理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每屏蔽一次,就会暂时遗忘一件近期与之无关的物品,比如钥匙。但这个过程可以控制顺序和对象。”
我看着那行字,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心中成形。
下一次,我要“主动遗忘”的,将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深夜,我从李聋子家地窖的出口爬了出来,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腐叶与铁锈的腥气。
整个村庄都陷入了死寂,连狗叫声都没有。
我悄无声息地潜行,回到了自家的老屋。
此刻,这里已经空无一人,顾昭亭按照计划带着怀表去了新的藏身点,而周麻子的人,想必还在村外徒劳地搜寻着那虚假的信号。
我的金手指在脑中飞速回溯着周麻子这几天的行动规律和心理侧写。
他是个数据的奴隶,极度自信,甚至自负。
他信数据,不信直觉;他信信号,不信沉默。
他会把我的每一次信号消失,都解读为我能力的极限或是某种技术故障,而不会想到,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我走到西厢房的八仙桌前,将母亲的那本日记本轻轻摊开。
油灯的光晕下,日记本的第一页,是我用母亲的笔迹模仿写下的一句话:“当你开始忘记门,门才真正为你打开。”
我伸出手指,最后一次抚过那行字,指尖触到纸面微小的凹凸,仿佛能读出母亲当年写下的温度。
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量,不是去模糊,不是去削弱,而是彻底地、干净地,屏蔽掉我关于这本日记“所有内容”的记忆。
包括我刚刚写下的那句话,包括我设置这个陷阱的全部计划。
黑暗,前所未有的黑暗,笼罩了我的意识。
当世界重新恢复感知时,我只知道我在这里,桌上摊着一本我认得封皮却想不起内容的日记。
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一片茫然。
现在,我连自己都不信了。
我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我轻声呢喃,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说话,又像是在说服我自己:“我忘了。”
窗外,厚重的乌云终于被风撕开一道裂缝,惨白的月光如同聚光灯,精准地落在了老屋紧闭的第三扇门上。
那是一扇常年锁着、谁也不准进入的门。
而在那扇门的门缝里,一丝极细的红绳,正悄无声息地垂落下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数公里外的山腰通风口,周麻子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死死盯着面前屏幕上那条代表我脑电波活动(EEG)的曲线。
那条线,在经历了最后一次剧烈波动后,突然变成了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
“她不在数据里了!”他眼中的兴奋和冷静在刹那间被惊骇和暴怒取代,“她把自己……删了?!”
他猛地抓起对讲机,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变形:“所有人,立刻回老屋!马上!她一定还在那里——她在等我们,走进她忘了的那扇门!”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在这一刻彻底颠倒。
奔向陷阱的猎人,自以为掌控着一切。
而作为诱饵的我,已经从棋盘上消失。
我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赶到下一个藏身处。
那个唯一能让我喘息片刻,等待顾昭亭信号的地方。
那个被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温暖又冰冷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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