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石,鼻梁的阴影像刀刻一般。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掌心。
那是一枚翡翠戒指。与他左手上戴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窑洞,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低声说道:“姐,她来了。那双眼睛……真像你。”
我的心跳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喉咙干涩得发痛。
他口中的“姐”,无疑就是我的姥姥。
而他说的“她”,就是我。
就在这时,我的金手指再次自动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老K举着戒指的右手袖口,向上滑落了一寸,露出了一截手背。
在那截苍白的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早已愈合的陈年烫伤。
那烫伤的形状,是一个扭曲的图腾,与我刚刚在笔记残页角落里看到的,“魂契仪式”的图腾,完全一致!
我脑中轰然一声巨响,耳鸣如潮水般涌来。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浮现出来——老K今晚出现在这里,不是在追查我,也不是在执行新的仪式。
他是在重复,重复“那一天”杀死我姥姥时的场景!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趁着老K依旧伫立在窑口,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我抱着陶罐,从窑壁的另一侧,一处早已塌陷的缺口,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外面是一堵半人高的矮墙。
我急于翻越,脚下却被盘根错节的藤蔓狠狠绊了一下,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我整个人向前扑倒,怀里的陶罐脱手而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哐当!”
我顾不上疼痛,疯了一样扑过去接住陶罐。
可就在罐口倾斜的瞬间,一张被烧焦了小半个角的黑白照片,从罐子里滑了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的背影。
他大概十岁左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正站在一座窑前,双手捧着一个尚未成型的陶胚。
我的心头猛地一震。
这个背影,这身形……像极了我记忆深处,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许明远。
我在黑暗中狂奔,路过村中的那棵老槐树,平时熟悉的村子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迷宫,黑暗中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远处,老K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他那僵硬的头颅,正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朝我这个方向转过来。
来不及多想,我一把抓起照片和陶罐,翻身越过矮墙。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疯狂的脚步声,鞋底拍打泥土的声音像鼓点般密集。
就在我落地的一瞬间,掌心那阵熟悉的刺痛感再次袭来。
我低头一看,我的指尖正捏着那张照片烧焦的边缘。
一股冰冷到骨子里的情绪,顺着我的指尖,疯狂地涌入我的大脑——那不是制作陶胚的喜悦,而是铺天盖地的绝望、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愤怒、以及被最信任的人欺骗后,那种彻骨的冰冷。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拼命向家的方向疾奔。
身后的黑暗仿佛有无数只手在追赶,而我的脑中,只剩下一个不断盘旋、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许明远……才是真正的复仇者?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反手将房门死死锁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后背。
那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像一块未化的霜。
我将那个装着秘密的陶罐,连同那张令人心悸的照片,一起塞进了床底最深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我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依旧冰冷,仿佛还残留着那张焦黄照片上的绝望与寒意,那股寒气顺着我的手臂,一点点地,侵入我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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