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的。
可偌大江湖里翻涌的怒火,早已经烧破了沉沉天幕。
一夜之间,四十七具尸首散落大江南北,青州官道旁、淮水渡口、巴蜀山城的酒肆后院,随处皆是。
死者无一例外,全是近月来奔走串联、高举剿灭春秋殿大旗的激进武林人物。
有开山立派的堂主,有手握镖局偌大基业的总镖头,也有闯荡半生、自诩侠义的独行剑客。
各地闻讯赶来的武林耆老、各派执事围在尸身四周,指尖抚过尸体上的创口,眉峰越锁越沉。
江湖纵横数百年,懂这路暗器与剑术的,普天之下唯有寻仇阁一门。
消息如燎原烈火席卷整片龙国武林。
方才还在慢慢磋商的各路江湖人,顷刻间彻底炸了锅。
怒骂、痛斥、嘶吼顺着茶楼酒肆、山门演武场四处蔓延,原本还心存犹豫的门派,尽数被滔天怒火裹挟,先前的迟疑尽数化作刻骨恨意。
崆峒、昆仑、蜀山剑派、龙虎山、五岳剑派、丐帮、全真教等老牌强门率先表示要剿灭春秋殿,紧接着各大门派纷纷响应。
磐山剑宗,中原的老牌大宗,立派两百余年,门中弟子逾三千,剑宗宗主石苍岩年近七旬,一身裂山剑法冠绝北境,此刻立于宗门演武高台,白须愤然飘动,枯瘦手掌重重拍在身边青石案上,案上青瓷茶盏应声碎裂,瓷片四溅。
“李俊儒奸贼身死尚且阴魂作祟,麾下春秋殿寻仇阁竟敢公然屠戮武林义士!一众豪杰只因秉心持正,想要除掉祸乱天下的叛国余孽,便惨遭暗夜灭口,春秋殿已然沦为世间第一毒瘤!”
“此等恶寇一日不灭,江湖便永无宁日,往后但凡开口斥责春秋殿罪行之人,皆会落得横死荒郊的下场!”
高台之下,数千磐山剑宗弟子齐齐振臂怒吼,杀声震得周遭山林飞鸟四散惊逃:“剿灭春秋殿,诛杀余孽!”
黑风巨斧门。
门主周莽天生身形魁梧,一身横练功夫罕逢敌手,执掌北方斧法一脉数十年,此刻站在宗门校场,粗粝手掌握着一柄百斤开山巨斧,斧刃重重顿在青石板上,震出一圈细密裂纹。
“先前我还存几分恻隐,念儒帅往日确有护国之功,不愿仓促举兵,可寻仇阁昨夜屠刀一挥,四十七条好汉尽数殒命,这份恻隐早被他们的血腥屠刀斩碎!叛国之徒的爪牙没有半分良知,今日不除,来日遭殃的便是你我各门子弟!”
身旁一众斧门长老纷纷附和,眼底尽是怒火,当即传令全门整备兵刃粮草,约定同各路盟友同步发兵。
裂岳拳宗坐镇西陲,靠刚猛无匹的开山拳法立足武林百载。
宗主孟铁山素来沉稳内敛,极少动怒,今日却在宗门前厅拍案而起,声如洪钟:“官文白纸黑字,早已写明李俊儒勾结外敌,是叛国逆贼。春秋殿窝藏叛党,本就该受国法惩治。”
“可他们不思悔改,反倒大肆屠戮武林义士,这般凶顽之辈,留着便是世间祸患,明日公祭亡故英烈,祭毕即刻挥师蔚蓝之角,踏平春秋殿老巢!”
与此同时,数十个中型门派也纷纷表态。
云溪剑坊,靠精工佩剑与二流剑法立足江南,坊主柳溪握着刚锻造一半的长剑,愤然将坯料掷在铁砧之上:“我云溪全坊上下尽数编入出征队伍,倾尽坊中所有兵刃,随江湖共伐恶巢!”
永安百炼镖局纵横齐鲁三十余年,总镖头赵老镖头一生走镖,靠着江湖信义立足,此刻拍着腰间佩刀长叹:
“往年我还受过儒帅些许恩惠,可恩惠抵不过累累血债,那些死去的好汉无辜枉死,我不能徇私,镖局所有镖师放下手上所有镖务,全员参战!”
青崖武塾,专收贫寒子弟传授粗浅武艺,塾主一介布衣武人,没有大宗基业,却也领着全塾近百名学徒报名入伙:我等无丰厚家底,唯有一身拳脚,愿随群雄一道,铲除毒瘤!
小门派更是络绎不绝,短短一个时辰,从江南水乡到塞荒原,大大小小近两百个武社、武馆、地方宗门接连签字入围剿联盟。
联盟议事大堂之内,各路掌门敲定最终章程:
明日,全联盟将为四十七名遇害武林英豪举办公祭大典,祭奠亡者英魂,公祭仪式落幕之后,数十万武林联军即刻拔营启程,水陆并进,直扑蔚蓝之角,誓要连根拔去春秋殿这颗江湖毒瘤。
于是,那些漂泊江湖、一生渴求扬名立万的独行武人奔走相告,沿街欢呼雀跃,只待明日随大军奔赴蔚蓝之角,若是能攻破春秋殿,便可瓜分殿内堆积如山的珍宝、失传武学,从此一步登天。
街边酒楼上,三五游侠碰杯痛饮,高声谈笑:“等破了蔚蓝之角,咱们随便捡一本秘籍,往后便能横行一方,这辈子不愁吃喝!”
可喧嚣之外,总有寥寥数人隐在茶楼角落、荒村酒肆,垂首默然,满心悲凉。
这些人早年受过李俊儒恩惠,或是亲眼见证曾经儒帅抛头颅洒热血、击退域外联军,心知所谓叛国本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冤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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