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荣毫不犹豫地下令,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马队如同一股沉默的铁流,偏离官道,冲上更加坎坷不平的偏僻小路。
小路颠簸异常,众人紧握缰绳,伏低身子,任凭带刺的枯枝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手臂脸颊上,留下道道火辣辣的血痕,也无人吭声,只默默承受。
过了潼关地界,便是崤山古道。
“崤函之险,天下闻名”,山道蜿蜒,如羊肠九曲,一边是陡峭山崖黑影幢幢,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传来阵阵阴风。
马速不得不放缓,但众人心头的焦灼却愈发炽盛,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灼烤。
吴荣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被浓重黑暗吞噬的山路,脑海中不断浮现奕帆可能遭遇的种种险境,心如油煎。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李太白的慨叹,此刻成了他们处境最真实的写照。
“崔兄,”
吴荣与并辔而行的崔百华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语,道:“我担心二弟他……天魔教诡计多端,恐非武力所能尽解。
尤其是……美人计,英雄冢。
二弟年轻,虽武功高强,智计超群,毕竟……血气方刚,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未尽之语充满了忧虑,脑海里甚至闪过杨芳姑娘那温婉的身影,更是烦躁。
崔百华目光在黑暗中依旧沉静,如同古井无波,同样低声道:“吴总管所虑甚是。总镖头智勇双全,明枪易躲,唯恐暗箭难防。
色字头上一把刀,温柔乡是英雄冢……我等需尽快赶到,以防不测。”
他话语简洁,却点中了吴荣心中最深的隐忧。
如此不分昼夜,人马交替,除了必要的饮水和短暂进食,几乎没有任何停歇。
直到十月初八清晨,天色蒙蒙亮,灰白色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大地,一幅令人触目惊心的荒芜画卷才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时值万历十九年,小冰河时期的影响已然肆虐。
放眼望去,关中大地仿佛被抽干了生机。
本该是秋收后残留着庄稼茬子、孕育着来年希望的田野,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龟裂。
土地干涸得张开了无数道狰狞的口子,如同濒死巨兽身上无法愈合的伤口,深不见底。
枯黄的杂草在裂缝间顽强而又绝望地探出头,却也被秋霜打得蔫头耷脑,了无生气。
远处稀稀拉拉的几片麦田,麦秆矮小得可怜,如同侏儒,穗子更是干瘪空荡,在晨风中无力地摇晃,显然已是颗粒无收。
官道两旁,偶尔可见倾倒的屋舍残骸,以及被遗弃的、破烂的农具,无声地诉说着主人背井离乡的无奈与悲凉。
真真是“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凄惨景象!
偶尔遇到零星早起、面黄肌瘦的农人,他们佝偻着身子,在几乎不可能长出东西的田地里机械地翻找着可能存在的草根或者遗漏的、干瘪的薯块。
看到吴荣这支风驰电掣、煞气腾腾的马队经过,他们也只是麻木地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上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那无望的劳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世道的艰难与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故,眼神空洞得让人心寒。
那是一种被天灾人祸反复蹂躏后,对命运彻底妥协的无奈与麻木。
吴荣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禁沉重。
他想起奕帆平日里时常念叨的“民生多艰”,想起镖局时常赈济灾民,此刻亲眼目睹这赤地千里的惨状,更是深刻体会到总镖头那份悲天悯人的胸怀。
然而,此刻他无暇他顾,救人之事迫在眉睫。
“崔兄,你看这…唉!”
吴荣叹了口气,对并行的崔百华道,“二弟若见此景,不知又要如何忧心了。”
崔百华目光扫过路旁的凄凉,沉声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然人力有时尽,天灾无情,最苦的还是黎庶。
待救出总镖头,或可再议赈济之事。”
他话语冷静,却也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
这时,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路标残破,难以辨认。
吴荣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他目光扫视,看到不远处田埂上有一个正在挖树根的老者,便对身旁一名机灵的年轻镖师道:“赵青,你去问问那位老丈,往洛阳方向,走哪条路更近便些?
切记客气些。”
赵青领命,下马快步走到那老者身边,拱手施礼,语气恭敬道:“老丈,叨扰了。
请问往洛阳去,这两条路,哪一条更近些?路况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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