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的正月初一
“开门炮”,1962年物资紧张,谁家也舍不得多放,大多是一挂100响的,拆开了分着放,从院门口放到堂屋,寓意“驱邪迎福,开门见喜”。
初一禁忌”,初一不扫地,不打水,扫了地就把‘福气’扫走了,打水会漏了‘财气’。不吵架、不摔东西,连说话都要捡吉利的,谁要是说了“穷”“饿”,长辈就得赶紧呸一口,说句“童言无忌”。
饺子是“铜钱饺”——吃到的人寓意“来年财运亨通”。
“拜岁”初一拜年得按“辈分”来,先拜村里的长辈,再拜邻里。
正月初二,走亲访友
正月初二的韩家村,雪还没化透,檐角的冰棱滴着水,“嗒嗒、嗒嗒”,砸在院门口的积雪上,溅起细小的雪沫子,混着家家户户开门时“吱呀”的木门声,把年味儿熬得又浓又暖。
这一天是太原南郊“走亲戚”的日子,按规矩该“回娘家”——出嫁的女儿要带着女婿、孩子回娘家,礼物大多是两斤馒头、一包红糖,要是条件好点,再加块布料。
不过我们仨没亲戚可走,今天的任务是“摸家底”:之前光忙着跑合作社的鸡场、贷款,见了乡亲们只能点头问好,谁家有啥本事、啥难处,其实心里跟装了团雾似的,啥都看不透。
我揣着本糙纸笔记本——这是前几天跟李书记软磨硬泡匀来的,1962年纸张紧张,这种“糙纸”是再生纸,用麦秸和废纸浆做的,纸页边缘还带着印刷厂没裁齐的磨痕,封面用铅笔写了“韩家村人才台账”几个字,边角已经被我摸得发毛——领着王波、张天利往村西头走。
王波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张婶昨晚刚烙的白面饼,每块饼里都夹了点腌萝卜干,这是我们的“拜门礼”——1962年农村走亲,不兴送贵重东西,一碗粥、一张饼都是心意,主人家要是不收,就是见外了。
路过孙大爷家时,院门虚掩着,两扇木门上贴着张婶剪的“福”字,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推开门,就见院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是解放战争时期的灰布军装,袖口缝了又缝,却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八一”徽章虽然掉了漆,却还透着光。
孙大爷正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土墙,手里攥着张《人民日报》,看得入神,左腿裤管空荡荡的,用根蓝布条系在腰上——那是1949年太原战役时落下的伤。
听见动静,孙大爷抬头看过来,赶紧把报纸叠成方块,往炕席底下塞了塞,想往炕里挪挪身子,可左腿不方便,动作慢了半拍,脸一下子红了:
“是浩娃子啊,还有王波、天利,快进来坐!炕还热着呢!”他说着,伸手想拿桌上的烟袋锅,却没够着——烟袋锅是铜的,杆儿是枣木的,用了几十年,包浆发亮,是他退伍时部队给的纪念品。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手里的白面饼递给他:“孙大爷,给您拜年了!这是张婶烙的饼,您尝尝。”
目光落在他手边的小木盒上——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里面却摆着枚军功章,黄铜的底色,边缘被摸得发亮,上面的五角星还透着光。“
大爷,您这军功章,是打太原那会儿得的吧?”我指着木盒,声音放轻了些——1962年,退伍老兵在农村很受尊敬,他们的军功章,比任何宝贝都金贵。
孙大爷愣了愣,才慢慢打开木盒,小心翼翼地拿起军功章,指腹在上面蹭了蹭:“可不是嘛。49年解放太原,俺在三纵队,攻小东门的时候,被流弹蹭到了腿,后来截肢了,就转业到太原重机厂当保安。”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太原重机厂你知道不?是咱山西最大的机械厂,造机床、造拖拉机,俺在那儿当保安,管过大门,也管过仓库,啥人能进,啥东西不能带,俺门儿清。去年十月才退下来,回村养老。”
“现在在家待着,天天除了看报纸就是晒太阳,倒觉得浑身不得劲,跟少了点啥似的。”孙大爷说着,把军功章放回盒里,眼神暗了暗。
我心里猛地一亮——这不就是现成的保安人才?咱合作社的鸡场里有上万只鸡,仓库里堆着饲料、农具,以后肯定得有人守着,孙大爷是老兵,懂规矩、责任心强,比咱瞎找个人强十倍!
“大爷,您可别愁!”我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劲,“咱合作社以后鸡场、仓库都得有人看着,您要是愿意,保安训练的事就交给您!您给咱村里的年轻人讲讲纪律,教他们怎么巡逻、怎么盘查,比如陌生人来鸡场得登记,仓库钥匙得双人保管,这些您在重机厂肯定都学过!”
孙大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都有点抖,抓着我的胳膊问:“真……真能行?我这老残腿,还能帮上合作社的忙?”
“您的经验就是金贵!”我拍了拍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您想想,您在重机厂当保安那么多年,啥人没见过、啥情况没处理过?咱村的年轻人缺的就是这个!有您带,他们肯定能学好!”
王波在旁边赶紧补了句:“孙大爷,以后俺们都听您的!您让俺们几点巡逻,俺们就几点去,保准把仓库看严实了,绝不让鸡场少一只鸡!”
张天利也点头:“是啊大爷,您就当给俺们当老师,俺们都乐意学!”
孙大爷看着我们三个,眼圈有点红,他拿起炕边的烟袋锅,装了烟,用火柴点着,吸了口,缓缓说:“中!俺答应你们!开春俺就给年轻人上课,咱老兵的规矩,不能丢!”
我赶紧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一页,写下“孙大爷:退伍老兵,太原战役负伤,太原重机厂保安退休(1950-1961),负责合作社保安训练,教授巡逻、登记、物资看管规范”,字写得又大又用力,生怕自己忘了——这可是咱村第一个“技术型人才”,算是捡着宝了。
从孙大爷家出来,张天利跟我说:“浩子哥,孙大爷以前在村里挺沉默的,今儿个话才多了点,看来人还是得有事干。”
我点点头,心里琢磨着:1962年的农村,像孙大爷这样的老兵不少,他们不是“累赘”,是藏在民间的“宝贝”,只要给他们机会,就能发光发热。
走了半上午,日头升到了头顶,雪开始慢慢融化,路上的泥水印着脚印,走起来得小心——1962年的农村路都是土路,雪化了就成了“泥水路”,得踩着路边的草墩走,不然鞋会陷进去。
王波指着前面的巷子:“浩子哥,前面就是赵老蔫家了,他家院子大,门口堆着不少玉米棒子,好找得很。”
果然,没走几步就看见赵老蔫家的院门——是用槐树枝扎的,上面挂着两串红辣椒,看着就喜庆。院里晒着的玉米棒子堆得跟小山似的,金灿灿的,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玉米堆玩“藏猫猫”,笑声飘得老远。这是1962年农村的“晒秋余”——秋天收获的玉米,要是没卖完,就晒干了堆在院里,过年时既当“年货装饰”,又能随时剥了煮着吃。
“赵大叔,在家没?”我推开院门,朝着屋里喊。屋里立马传来脚步声,赵老蔫掀着门帘出来了——他穿着件黑布棉袄,腰上系着根布带,脸膛黝黑,手上的老茧比鞋底还厚,是常年握锄头磨的。
见了我们,赶紧笑着迎上来:“是浩子啊!快进屋,快进屋!老婆子,赶紧烧点热水!”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炕上铺着粗布炕席,上面坐满了人——有赵老蔫的爹娘(头发都白了,穿着棉袄靠在炕头),有他的媳妇(正纳着鞋底,线绳拉得“嗡嗡”响),还有几个小娃娃(围着炕桌玩石子),算下来祖孙三代竟有10口人,挤得满满当当。赵老蔫的媳妇端着热水进来,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个小豁口,却洗得干干净净——1962年农村的碗大多是这样,碎了就用铁锔子锔上,接着用,很少有新碗。
“大叔,您家这人口真兴旺!”我喝了口热水,暖和多了。赵老蔫叹了口气,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40亩地的地契——纸都发黄了,上面的字迹还是民国时期的,盖着“太原县地政局”的红印。“人口多,难处也多啊。”他指着地契,“这40亩地,是俺爷爷传下来的,俺是中农,不算富,也不算穷,可光靠人力,春种秋收能累垮半条命。去年收玉米,全家老少熬了三宿,才把玉米都拉回家,我那老婆子的腰都累得直不起来了——你看她现在还在纳鞋底,就是因为腰不好,站久了疼。”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赵老蔫的媳妇确实在揉腰,她笑着说:“没事,老毛病了,过了年就好。”
我盯着院里的牛犁——木头做的犁架,铁犁头都锈了,靠在墙根下,心里突然有了主意:“大叔,咱不如联合几户有地的,搞个‘农庄合作社’!咱引进拖拉机,您知道不?拖拉机一天能耕20亩地,比10头牛还快,以后种地不用再靠手刨肩扛,您老婆子也不用累得腰疼了!”
“拖拉机?”赵老蔫眼睛瞪得溜圆,手都有点抖,“那玩意儿可贵了!俺就见过公社有一台,是‘东方红’牌的,还是国营大厂才有的东西,王斌叔开的那台,也是跟公社借的。咱村真能买回来?1962年的拖拉机,可不是说买就能买的,得公社批条子,还得有‘农机票’,俺听说太原南郊就三台,都在公社大院里搁着,平时都舍不得用。”
“您放心!”我往前凑了凑,声音里满是信心,“开春咱就跟李书记一起去公社申请,先借一台试试,要是好用,再跟信用社贷款买!到时候耕田、拉货都能用,不光您家省力,其他有地的人家也能沾光——比如隔壁的王大爷,他家有20亩地,儿子在城里当工人,没人种,要是加入农庄合作社,就能一起种,还能分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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