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琮脸上没有表情,按照顺序将周夫人、顾从酌还有乌沧依次看了一遍,最后又是白瓷碗里倒映出来的、他自己的小圆脸。
只差他自己,就所有人都吃到了。
周琮又抿起了嘴唇,这次是郁闷。
乌沧将小孩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想了想,微侧过头,靠向就坐在自己身旁的顾从酌耳边,低声道:“劳驾顾郎君,郎君能否将那边矮柜最上头的那格抽屉打开?”
顾从酌正在习惯性地摸袖袋,不出所料,里头还是空的。见乌沧靠过来说话,便停下来听。
气息温热,很轻,小风一样地擦过顾从酌的耳廓和颈侧,莫名有点微不可察的痒。
“嗯。”顾从酌神色不变,边依言将那格抽屉打开,边错过眼,不动声色地瞥向他。
乌沧的头发束得很规整,并无散乱的发丝。
抽屉开了,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个白瓷圆罐,瓶身圆润光滑,十分干净,一看样式还有瓶口扣着的油纸,便知是拿来存放精细食物的。
顾从酌心下猜出了七八分。果然,乌沧又“劳驾”他取出了其中一罐。
打开盖子,里头满满当当是各色蜜渍的果干。杏脯肉厚,桃干晶莹,间或夹杂着山楂、葡萄干之类的,甜香浓郁。
乌沧像上次在院子里玩那样,对周琮轻声道:“把碗给顾、顾哥哥好不好?”
周琮停顿了一会儿,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将空碗稳稳放进了顾从酌手里。
顾从酌接过来,用罐子里附带的竹夹给他装了满满一碗五彩缤纷的果干。
他边把碗送回给周琮,边又抬眸瞥了眼乌沧的发丝,仍然不见散乱。
顾从酌的目光要比孩童隐蔽得多。
乌沧毫无察觉,也对着周夫人询问道:“夫人要尝尝吗?”
周夫人当然推拒:“多谢乌舫主好意,不必了。”
顾从酌原本执着竹夹,听周夫人不用,便欲将罐子盖好放回。
却不想乌沧略一点头,随即就将脸转向他:“顾郎君要尝尝吗?”
他语气十分自然:“前几日路过,听说西街那家老铺子的果子格外香甜,是京城寻不到的风味,就顺手多买了些。”
顾从酌正要回绝:“不必……”
周夫人适时接道:“街西?那家老铺子我先前也去过,卖的果子的确味道好。”
顾从酌要合拢罐盖的手微顿。
乌沧看着他,那双因伤而略显水雾朦胧的眼睛,眼尾上弯:“在下还记得铺子伙计的话呢。”
“这杏脯用的是熟透的甜杏,蜜渍得极透,入口绵软;桃干则脆韧些,嚼着满口生津……可怜在下仍在养伤,没有口福。”
“顾郎君何不先替在下尝尝?”
顾从酌彻底顿住了。
*
周琮小口小口地嚼着果干,脸颊微微鼓起。
顾从酌手边也多了一只瓷碗。里面盛着几片不同的果干,他扫了一眼,捻起一片杏脯送入口,咀嚼了几下。
“……不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喉结微动地咽下去。
乌沧看着他的反应,若有所思,又开口道:“险些忘了,郎君,罐子旁应当还有一小瓶糖霜,是铺子里的伙计特意嘱咐,说果干需得撒上糖霜,才最有滋味。”
周夫人稍感疑惑。她去买的时候,似乎并未听伙计提过这话,也并未见铺子里有卖糖霜。
但她不好当面拆乌沧的台,想来这事不算什么要紧的,于是极其上道地佯装不知。
顾从酌听了,伸手在抽屉里找了找,很快寻出个更小的瓷瓶。
乌沧:“就是这个。”
顾从酌遂打开瓶子,在自己那碗果干均匀地撒上。
雪白细腻的糖霜纷纷扬扬地落下,点缀在果干上。先是雪花似的精致,再渐渐融进果子里,了无痕迹,只剩一点晶莹的水光。
周琮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他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顾从酌,或者说是他手边的碗,小手还紧紧地攥着果干。
马车恰巧停下。
车外传来车夫恭谨的禀报:“舫主,到周宅了。”
周夫人一听,忙牵起周琮的手,再次向乌沧和顾从酌谢道:“多谢顾大人,多谢乌舫主,今日恩情,周家必定不忘……叨扰二位大人许久,我们这便告辞了。”
她不太清楚“半月舫”是个什么地方,只晓得是京城来的,也统称为“大人”。
某道半哑的嗓音,适时在顾从酌心底响起:“称不上什么‘大人’,不过只是跟着郎君的……身边人而已。”
周琮被娘亲拉着,鲜见得没有乖巧地跟着行礼,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从酌撒过糖霜的那只碗。
“不必谢。”
顾从酌回过神,将碗递向他:“……还要吗?这个也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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