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最后去盐场的那日,”顾从酌刻意避开了某个字眼,“可有什么异常?”
周夫人喉间动了动,摇头道:“夫君那日与往常一样,到了点便起身去上衙,早食还是在盐场外边的粥铺用的……夫君惯来如此,说可免了家里备早食的辛劳。”
“但那日,我在家中心头突突直跳,怎么也不安稳,没过几个时辰,就有盐场的小吏过来,说夫君他……可夫君从前身体一向很好,连风寒也不太沾染,衙门里却都说他是急病,我另找了三回大夫,也都说夫君是卒中,说这病一发去得就快……”
说到这里,她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
顾从酌待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才继续问道:“夫人可知,周大人素日与谁来往较密?可与谁结怨?”
周夫人摇头,眼泪终究还是顺着脸边滚了下来:“夫君平日除了家中和上衙,别的地方都不大去,应酬更是能推则推……夫君不爱交际,公事之外,只在家中看书习字,或者陪琮儿玩耍,不曾与人结下什么深仇大恨。”
琮儿是他们孩子的名字。
“三不五时的,盐场的汪主事会来寻夫君喝两盏酒、说说闲话。他是夫君交好的友人,夫君没调来常州府时,也总与夫君通信往来。”
周显是科举入仕,外放后从知县做起,先后任过知州、按察司佥事、按察副使。因考绩皆优,升任江南盐铁司转运同知,在姑苏府任职六年,后升转运使,调来常州府刚第三年。
这样看来,盐吏们所言不假,汪建明的确与周显交情匪浅。
顾从酌略一思忖,提出能否去看看周显的书房,周夫人于是领着他去了。
书房内陈设简单,与周显的值房风格相近,书籍笔墨摆放得一丝不苟,也不染半点尘埃,就像主人还在时一样。
“夫君的东西,我一件未动,都保持着原样。”周夫人低声道。
她退到门外等候。顾从酌目光扫过书房,也并无发觉什么异样。
他向前几步,还待细看,却发现乌沧不知何时蹲在了书房靠院墙的那扇窗下,指尖轻轻抹过窗棂下方一道极浅的痕迹。
顾从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有条不同寻常的刮擦痕迹,位置隐蔽,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
再贴着墙根往下看,泥土上有点不自然的凹陷,大概半个脚那么大。
“夫人,”乌沧站起身,隔着窗问周夫人,“近日夜间可曾听到过什么异响?尤其在这书房附近。”
周夫人想了想,点头道:“前两日夜里,似乎是听到点动静,昨夜好像也有。自从夫君离去后,我夜里就寝格外浅,听到动静几次点灯起来查看,却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也许是我听错了,家中只有我与琮儿,我心中难免惴惴不安,兴许是风吹,或是狸奴觅食也说不定。”
顾从酌与乌沧对视一眼。
乌沧借着顾从酌的身形遮挡,用气声在他耳边说道:“看痕迹,不止一两次。”
好像有一缕细风拂过,但顾从酌余光瞟了眼,檐角悬挂的铁马并未晃动。
顾从酌指尖不自觉地轻叩窗台,沉吟片刻,忽然对周夫人说道:“夫人,顾某有一法子,兴许能助夫人找到害死周大人的元凶。”
周夫人一愣,讷讷道:“夫君、夫君他不是病故吗……”
她攥着帕子的手更紧了,倏地自顾从酌的话语里品味出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但她还是强撑着,毫不迟疑地答道:“大人尽管吩咐。”
*
顾从酌走出书房,与周夫人一同穿过长廊,朝着庭院走去。
与来时相比,这次周夫人的脚步更乱一些,许是还没从骤然得知夫君可能是被人害死的消息里缓过神。
她穿着的是身雀梅色的衣裙,袖边绣着几茎淡紫的兰草,性子也如兰一般,温婉克制。即便此刻情绪再激荡,能让人瞧出的,也不过是颊边落得更急的泪。
“我、我就知道,”周夫人用帕子紧紧捂着嘴,略带泣音,却努力说得清晰,“夫君定是被人害了,他平日身子向来康健。”
看得出,即使这么多天过去,她其实心底里从未相信过周显是病逝。只是衙门里的官差和郎中都这样解释,她才不得不接受。
她抬起泛红的眼看向顾从酌,眼底多了期盼和坚定:“大人吩咐的事,我一定照办,一定要把害了夫君的人找出来……”
“夫人不必过于忧心,”顾从酌看了看她,嗓音放缓了些,“顾某会留下人手,在暗中护佑夫人与孩子的安全。”
周夫人又是好一阵谢。
提到孩子,她的目光本能地望向院子角落。
只见乌沧半蹲着身子,与她的儿子周琮平视着说话。周琮则攥着那支糖葫芦,其实已经吃完了,但他还是握着那根竹签不放,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宅看得差不多了,乌沧应当是在与他告别,还笑着说了句什么,周琮这才慢慢松开了抓住乌沧衣角的小手。
孩子的一举一动,总能让做父母的无知无觉看上许久。
周夫人与顾从酌走到檐下,看着这一幕,出神片刻,忽地转头对顾从酌低声谢道:“今日多谢两位大人体谅……想必大人也看出琮儿这孩子,与别的孩子不大一样。”
其实方才买糖葫芦的时候,顾从酌心底就有了几分猜测,现在更加确定:周显是从三品的官员,家中布置却格外简略,几乎见不到易碎的摆件,也不雇请仆役。
应当都是因为周琮。
顾从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了一声,问道:“不爱说话?”
这简单却明显温和的回答,让周夫人一怔,随即神情更加柔和下来,减去了些难以启齿的艰难和紧绷。
她点了点头,说:“是,大人说的是,琮儿打小便是如此。”
四五岁大的孩子,若是平常人家,该三五成群地满大街窜才是。
但附近的邻里从来不见周琮掺和追跑笑闹,一天里不过能瞧见他两回:一回是清早雷打不动地送周显上衙到街尾;还有一回是糖葫芦小贩出摊,他举着糖葫芦跑回家。
他也不爱和生人说话,街坊邻里偶有逗他的,问他几岁了,他从不答话,还是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人就是走远了也不见得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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