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的蜡烛在燃烧了整整一夜之后,终于在某个不辨晨昏的时刻同时熄灭了。
没有烟,没有蜡泪,八支蜡烛就像八盏被谁同时吹灭的灯,火苗齐刷刷地消失,留下一截完好如初的白色烛芯。庙内的光线并没有因为蜡烛的熄灭而变得黯淡——那道不知从何处渗透进来的微光始终存在着,均匀地填充着每一个角落,像一层薄薄的、发亮的雾。
林小雨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底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虽然没有经过任何消毒和包扎,但已经不流血了。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疼痛从脚底蔓延上来,但比昨晚好了太多。也许这个世界也有自己的规则——活人的自愈能力在这里并没有失效。
“能走吗?”徐明从供台边站起来,把那柄木剑插进后腰用外套下摆压住,剑柄露出半截,黑红色的木质在微光中泛着幽暗的色泽。
“能。”林小雨的声音比昨晚稳了很多。
她弯腰把散落在供台周围的糯米粒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那两个口袋,又把那几张符纸仔细地贴身放好。符纸贴着她胸口皮肤的地方微微发烫,像一个永远充着电的暖宝宝,把她身上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逼退。
金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供台下面钻了出来,这一次它的体型比昨晚更小了,细得像一根金色的鞋带,通体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它没有回到徐明的肩膀上,而是缓缓游到庙门口,三角形的脑袋高高昂起,朝着门外的方向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鸣。
嘶鸣声不大,但徐明听得真真切切。
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它在说,该走了。
两个人跨出庙门的那一刻,同时回头看了那座破败的山神庙一眼。
庙还是那个庙,歪斜的木门,剥落的红漆,门楣上那块裂了缝的匾额。但在暗红色天光的映照下,这座小庙看起来像一颗嵌在这片死地上的钉子,微小,破旧,但坚硬,固执,不肯被这片黑暗完全吞没。
枯死的槐树上,那串铜钱挂符还在风中轻轻晃荡。
徐明深吸一口气,把布帛地图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
山神庙在西行的起始点,沿着干涸的河床一直往西,大约走大半天的路程会经过一片乱葬岗。布帛上的描述很简单——“乱葬岗,白骨遍地,阴气极重。过岗时不可回头,不可出声,不可奔跑。切记。”再往西,是一片已经干涸的湖泊,湖底有一座被半埋的石桥,过了桥就是西行路线的中段。从这里开始,尸群的密度会明显下降,但另一种东西的数量会显着增加——布帛上没有明说那是什么,只在标注“石桥”的位置写了两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字。
“守桥。”
金蛇游在最前面。
它那细小的身体在干涸河床的碎石间灵活地穿行,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徐明身前五六步的距离。每当它停下来昂起头朝着某个方向张望的时候,徐明就知道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有时候是一具倒在路边的枯骨,有时候是一根不知从哪飘来的腐烂布条,有时候是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带着异味的阴风。
金蛇都会绕开。
它会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样贴着河床的侧壁滑行,绕过那些东西所在的位置,绕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形。徐明和林小雨就跟在它身后,踩着它走过的路径,一步也不偏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如果这里的时间还能用“时辰”来计量的话——河床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没有植被,没有水源,没有一切正常地貌应该有的东西。它只是一片灰黑色的、略微隆起的坡地,坡地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长短不一的木桩,每一根木桩下面都堆着一小堆黑色的石子。石子堆得很随意,像是被人随手撒在那里的,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一堆石子的排列形状都是一模一样的——外圆内方,像一个微型的铜钱。
“这些是什么?”林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金蛇在她脚边停下来,细长的身体盘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蛇头埋在圆圈的中心,一动不动。
徐明蹲下来,凑近了一堆石子仔细看了看。
石子不是普通的石头——它们表面有一种类似釉面的光泽,黑色的底色中夹杂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鲜血渗透进石头内部后形成的脉络。他伸手去碰,指尖还没触到石子的表面,符纸就猛地烫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缩回来。
别碰。
“过了这片乱葬岗,再走一段路就是石桥。”徐明站起身,目光越过这片插满木桩的坡地,看向远方。
然后他看见了石桥。
不,准确地说,他看见了“石桥”的一部分。那片干涸的湖泊太大了,大到他的视野根本装不下它的全貌。湖床像一只被剖开的巨兽的腹腔,暴露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地表的泥土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六边形纹路,裂缝宽得能塞进一只拳头。那些裂缝里没有水,只有干透的、泛着灰白色的泥沙,和泥沙中偶尔露出的半截白骨。
而石桥,就横亘在这片巨大的龟裂湖床中央。
那是一座完整的、造型古朴的三孔石拱桥,桥身全部用青灰色的条石砌成,拱券的弧度优美得不像是在这种地方该出现的东西。桥面上铺着整齐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填着早已干涸的白色灰泥,两侧的桥栏雕刻着莲花的图案,每一朵莲花的形状都不一样。
一座不属于这里的桥。
一座不该存在的桥。
金蛇从盘绕的状态中舒展开来,细长的身体猛地绷直了,金色的光芒在一瞬间变得炽烈。
它在发出警告。
湖床中央,石桥正下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确的形状,更不是一个具体的轮廓——那更像是桥下那片阴影深处,有一层更深的黑暗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膨胀和收缩。
像呼吸。
徐明把手伸到后腰,握住了那柄木剑的剑柄。
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接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亮了起来,暗沉的黑红色木质被一层薄薄的金光笼罩,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守桥。
布帛上那两个字,现在看起来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进骨头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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