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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第十二年(第1页)

复始在观测站待到第十二年时,已经能独立完成韩云初和外部协作单位之间的大部分日常通信中转。她管这个叫“帮韩阿姨接电话”。韩云初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在编译器上打出了一个分号——那是她表达无语的方式,林素问看到分号就笑了,说这是韩老师最接近翻白眼的表情。复始很开心,她把那个分号截屏保存,打印出来贴在模拟舱旁边,旁边用蓝色记号笔标注:“韩阿姨的无语。”

第十四年,观测站的板房数量没有再增加,但内部的布局被重新规划了一次。老孙的工坊旧址被完整保留下来,所有的工具、零件柜、那把缠着防滑胶带的螺丝刀,全部原样不动。复始每周去打扫一次,擦灰、上油、检查零件柜里的干燥剂是否需要更换。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戴手套,说老孙爷爷以前干活也不戴手套,戴了手感不对。艾琳有一次路过看到她在擦那把螺丝刀,停下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手势和你孙爷爷一模一样”,然后转身走了。转身的动作很快,快到复始没看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韩云初的数据重建进度在第十五年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的百分之一不是数据缺失,是她主动停下来的。她对林素问说,那百分之一是她被融合前最后几分钟的意识碎片,那几分钟里包含了一些她不确定是否应该被完全还原的东西——恐惧、犹豫、在最后一刻对某个决定的动摇。她需要再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林素问把这段话记在日志里,末尾加了一行自己的批注:“韩老师说‘再想一想’。这是她回归以来第一次主动放慢速度。我觉得这是好事。”

第十六年夏天,观测站接待了一批特殊的访客。不是考察团,不是协调署的例行巡检,是一群从南方最偏远聚居区来的孩子。大的十五岁,小的才六岁,一共十七个,由三个老师和两个退伍军人带队。他们在战后重建的教科书里读到了“北线神经医学观测站”的名字——教科书上的描述极其简短,只有一段话:“该站保存了战前碳硅融合研究的重要成果,为战后神经伦理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就这一段话,没有名字,没有细节,没有任何可以被孩子们记住的故事。但其中一个老师在协调署的旧档案里翻到了一张被误归档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块铁板,铁板上写着“给想晒太阳的人。门开着。火还在烧。”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坐标。那个老师带着孩子们坐了三天的运输车,又徒步走了大半天,沿着那条被无数人走过但从未出现在任何正式地图上的碎石小径,找到了观测站。

林素问在门口迎接他们。她看到那群孩子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介绍观测站的历史,不是讲解神经科学的基本原理,而是把那个最小的六岁女孩拉到火坑旁边坐下,给她烤了一个土豆。土豆烤好之后剥开,热气腾腾,小女孩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她说好吃。旁边的复始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碎石地面上写字给她看。写的是“火”字,先写简体,再写繁体,然后画了一团歪歪扭扭的火苗。小女孩跟着画,画完了一个圈,从圈里伸出几根歪歪扭扭的线——她的“火”看起来像一只在晒太阳的刺猬。

那天晚上,十七个孩子围坐在火坑旁边,听观测站的人讲故事。不是正式的历史课,是每个人讲自己记得的事。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士兵——现在已经是观测站的设备维护主管——讲了老孙用焊枪和一块电路板教会他什么叫“合格”;那个南方女孩讲了她在黑市上找到的第一袋过期咖啡豆;艾琳讲了第三碎裂前敲的那段暗号;林素问讲了掩体被轰炸前三天,有一道阳光从通风管道裂缝里漏进来,044号站在那道光下面说“想晒太阳”。复始最后一个讲。她讲的是她第一次用编译器帮韩阿姨“接电话”,结果把“信号校准完毕”打成了“信号好笑完毕”,韩阿姨回了一个分号。孩子们笑了,那个六岁的小女孩笑得最大声,她不一定完全听懂了,但她知道那个分号是好笑的事情,因为所有人都在笑。

那群孩子在观测站待了三天。走的时候,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在铁板上用粉笔画了一只刺猬。刺猬画得很小,挤在“火还在烧”的“烧”字旁边,像一个在火堆边蜷成一团取暖的小动物。复始用透明防雨漆把那只刺猬封住了,和那些被描过无数遍的字一样,让它不会被风雨擦掉。

第十七年春天,韩云初决定完成最后的百分之一。她没有解释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只是有一天早上,她在例行的双向沟通中忽然打出了一行字:“我想好了。剩下的可以还原。”林素问没有问她“想通了什么”,只是把编译器调到了最高精度的深度解析模式,把所有备份协议全部打开,然后坐在控制台前面,陪她走完了最后这一段。

还原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最后几分钟的碎片被解析出来之后,编译器上出现的不是数据,不是代码,不是任何可以被分类归档的信息。是一段记忆。一段极短的、发生在她被融合前最后几秒的记忆——掩体在震动,天花板的混凝土碎屑往下掉,灯管忽明忽暗。她站在主机房的控制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是一个她写了一半的指令。那个指令的功能是把天窗计划的所有核心数据打碎、压缩、嵌入融合协议的最底层。她还没有按下回车。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044号,也就是后来的林素问。044号站在她身后,背对着她,正在试图用身体挡住那扇已经开始变形的防爆门。她对044号说“不要怕”。044号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我不怕,你按”。她按下了回车。然后天花板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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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记忆被还原之后,韩云初沉默了很久。编译器上的光标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持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她打出了一行字,不是给林素问的,不是给任何人的。是给二十多年前那个站在防爆门前面的044号的。

“你说了‘我不怕,你按’。我听到了。我只是没来得及说谢谢。”

林素问坐在控制台前面,把眼镜摘下来放在键盘旁边,用手指捏了捏鼻梁。她捏了很久,久到复始担心她是不是不舒服,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林素问抬起头,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唇动了动。她说了两个字,很轻,但很清楚。

“不用。”

第十八年,复始通过了战后教育体系的标准考试,成绩优异。协调署给她发了四所高等院校的录取通知,其中最好的一所在南方最大的聚居区,有全新的实验楼和从战前数据库中恢复的最完整的神经科学资料库。她把四份录取通知放在桌上,看了一整天,然后全部婉拒了。她在观测站日志上写了一行字:“最好的学校在我家门口。它的名字叫观测站。”

韩云初看到这行字之后,给她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不是通过编译器转译的单向输出,是双向实时对话。韩云初在对话中问她,为什么不去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复始的回答很简单:“你到现在也没从罐子里搬出去。如果你可以在玻璃罐子里看到整个世界,我就可以在观测站学我想学的东西。”

韩云初没有再劝她。她在日志本上给复始写了一段话,林素问帮她抄在复始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的是:“观测站能给你的,不是知识。是在知识面前不害怕的能力。你已经有了。”

第十九年冬天,那个已经不年轻的士兵在修培养室屋顶的时候发现了一块松动的隔热板。他把隔热板掀开,准备换一块新的,却在夹层里发现了一个密封袋,袋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老孙的字迹——“给以后修屋顶的人:这块板子是我装的,装的时候就知道它会松。别骂我,当时螺丝不够。”袋子里装着四颗崭新的同型号螺丝,和一把老孙用了很多年的手动螺丝刀,握柄上缠着防滑胶带,胶带边缘磨得起了毛边。士兵拿着那四颗螺丝和那把螺丝刀,站在梯子上,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他用那四颗老孙留下的螺丝,把新的隔热板重新拧紧。每一颗都拧得结结实实。

下来之后他在日志本上写了一行字。他的字一直不太好看,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都不马虎。“今天用了孙师父的螺丝。他说螺丝不够,现在够了。”

第二十年秋天,战后行政协调署在观测站门口立了一块小小的牌子。不是纪念碑,不是荣誉牌,只是一块普通的信息牌,深灰色底,白色字,写着“北线神经医学观测站·战时遗留研究机构·战后公共健康体系第041号常态化单位”。牌子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林素问坚持要加上的——“本站在原址保留战时旧名‘观测站’。”协调署的人不理解为什么要加这句话,林素问也没有解释。她只是把牌子挂在铁板旁边,然后在日志本上记了一笔:“今天挂了一块牌。铁板上的字还在,没有被遮住。”

第二十二年,复始正式成为观测站的神经信号编译组组长。她编制了一份全新的双向沟通协议,将韩云初和其他一百九十八颗大脑之间的并发沟通效率提高了数倍。韩云初说这份协议的逻辑架构和她在战前设计的某一版草图非常相似,但复始从未见过那份草图。她是从艾琳的敲门方法和林素问的延迟校准记录里反推出来的,自己又加了一些东西。韩云初说这是一种“隔代传承”。复始说这是“站在你们肩膀上,但不用你们弯腰了”。

观测站的人口在第二十五年达到了近百人。板房换了一代又一代,最早那批隔热板已经换过三轮,但老孙的工坊旧址从没动过一根螺丝。那个不再年轻的士兵——如今头发已经花白——把那把缠着防滑胶带的螺丝刀交到了复始手里。交接仪式没有任何人安排,就是有一天他在走廊里碰到她,把螺丝刀递过去,说了一句“这把归你了”,然后去修厕所的水管了。复始把螺丝刀接过去,握了握,感觉握柄上的防滑胶带还带着前一个使用者的掌温。她回到编译室,把螺丝刀放在键盘旁边,和那颗螺丝垫圈放在一起。垫圈是艾琳在她成年那天送给她的,换了一根新的深蓝色编织绳,绳结的打法和多年前林素问那颗纽扣上的打法一模一样。

第二十八年,韩云初完成了一篇论文。不是科学论文,是一篇写给战后世界的公开信。信的标题叫《关于在玻璃罐子里度过漫长岁月的几点体会》。她没有发表在学术期刊上,也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渠道发布,而是让复始把它打印在观测站自编的内部刊物上。内部刊物的名字叫《虚掩》,取自艾琳多年前形容第三离开后留下的那扇门。韩云初的信里写了很多东西,关于时间、关于等待、关于被听到和被理解之间的差别,但她写的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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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记录下来的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些已经无法被任何人记录、但仍然在某个人心里存着的东西。比如一杯太苦的咖啡,比如一颗被磨亮的纽扣,比如一把螺丝刀握柄上的胶带,比如一个人在最后时刻说的‘我不怕,你按’。”

这篇公开信被一个来观测站做例行巡检的协调署年轻职员看到了。他看完之后,在信的末尾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写的是:“我妈妈以前也是碳硅融合团队的。她编号176。她走的时候我还不会写字。现在我会了。谢谢你们。”

观测站的第三十年春天,松树已经长到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树梢的高度。它不再是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了,它是一棵在废墟上独自矗立了三十年、树干上刻满了风和弹片留下的痕迹但仍然每年春天准时抽芽的大树。树根旁边老孙的骨灰埋了将近二十年,上面的藓类每年冬天铺一层灰绿,春天再换一层翠绿。铁板被埋进了树干底部长出的新根系中——根系从铁板的穿孔里钻出来,往碎石地面深处扎,把铁板牢牢固定在了地上,像那只刺猬画旁边新长出来的、不知谁撒下的野花种子。

三十年前那个被韩云初问过“咖啡店还在吗”的问题,到这一年,观测站已经可以回答它了。那个南方女孩在观测站旁边开了一间极小的咖啡屋。只有两张桌子,一把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旧沙发,一台手动磨豆机,和一个永远煮着热水的搪瓷壶。她用的豆子是自己种的——她在观测站的温室里试种了多年的咖啡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到第三十年终于收获了第一批能喝的豆子。不多,只够每天煮几杯。第一杯永远是给韩云初的,放在模拟舱终端前面。第二杯给林素问。第三杯给艾琳。第四杯空着,放在老孙的零件柜上。空杯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搪瓷碟,碟子里是几颗他从北线废墟里捡回来的弹片碎片,被炉火烤了几十年,边缘已经钝了,不会再划伤人。

火坑里的火还烧着。三十年前那个篝火旁边围坐的几十个人中,有几个已经和松树下的骨灰做伴,但他们的话还留在铁板上,留在模拟舱的日志里,留在每一把被重新缠过防滑胶带的螺丝刀上。火不会一直烧到天亮。但每个早晨,总会有人从板房里走出来,用炉灰里没燃尽的炭屑把火重新拨燃。火不会一直烧到天亮,但总会有人在它快熄灭的时候低下头,对着它轻轻地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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