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承天阁的石阶上,三人缓步而下。萧景渊走在最后,手还搭在栏杆边,指尖蹭过青石缝隙里钻出的一小丛野草。风从城南吹来,带着蒸包子的香气和孩童念书的声音。街市已经热闹起来,药局门前排着队,学堂鼓声敲得整齐,一个老农牵牛走过田埂,嘴里哼着新编的小调。
沈知意走在他身侧,袖中那份《十年纲要》折得方正,贴着掌心。她没说话,目光扫过街角一处新开的识字棚,先生正教人写“人”字,笔画歪斜却认真。秦凤瑶走在前头,披风被风吹起一角,她抬手按了按,脚步未停。
一行人穿过宫道回东宫,沿途百姓见了纷纷行礼,有人喊“太子殿下”,也有人对着沈知意和秦凤瑶点头致意。萧景渊笑着摆手,顺手从袖袋摸出一块桂花糕,掰了一角递给路边一个踮脚张望的孩子。孩子接过,咧嘴一笑,转身跑开。
快到东宫侧门时,沈知意忽然停住。
街角蹲着一位老妇,灰布衣裳洗得发白,面前摆着一篮旧布鞋。她不吆喝,只低声对围拢的几个人说:“如今药能白拿,书能白念,可往后呢?指不定哪天就收回去了。”
旁边一个汉子接口:“朝廷花这么多钱,总不能年年都这样。”
老妇叹气:“也是,好日子哪能长久。”
几人点头,神色忧虑。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出声。她只将那方位记在心里——东市第三巷口,靠近惠民药局分铺。片刻后,她继续前行,脚步如常,眉间却轻轻一动。
午后,东宫书房静得很。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案几上的纸页上。沈知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纸,手里握着笔。她唤来贴身侍女,低声问:“这几日外城可有什么话传出来?”
侍女压低声音:“回主子,近三日有十来处地方有人说新政撑不久。茶肆、集市、学堂门口都有。话差不多,都说‘朝廷迟早反悔’‘白给的东西最靠不住’。传话的多是老人、妇人,穿得普通,说完就走。”
沈意点点头,提笔写下:
**辰时三刻,东市三巷,老妇言“往后难保”。**
**巳时,西坊米市,卖菜妇人与邻摊低语“朝廷花钱太多,必有变”。**
**午初,南桥口,挑夫歇脚时叹“免费看病读书,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一条条列下来,发现这些话全出现在惠民政策执行点附近——药局、学堂、粮仓发放处。说话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不起眼的老弱妇孺,语气看似担忧,实则句句往“动摇人心”上引。
她合上纸页,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不是民间自发的疑虑,而是有人刻意散播。用最不起眼的人,说最平常的话,让怀疑像水渗进土里,悄无声息。
她起身走到柜前,取出宫中守卫轮值图,展开比对。各坊巡查时间、换岗节点都在上面标得清楚。她盯着看了半晌,没说话,只把图重新卷好,放回原处。
暮色渐起,园中树影拉长。秦凤瑶练完剑回来,剑穗沾了露水,衣角也湿了一片。她本想直接回房换衣,路过假山时,脚下踩到个硬物。低头一看,是个铜牌,约莫两寸长,边缘磨得光滑,正面纹样陌生,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戌三。
她捡起来看了看,觉得质地不像民间所用,倒像是某种凭证。她本想随手丢进池子里,忽又停下。这牌子若真是某处通行之物,不该出现在花园角落。她收进袖中,径直走向内院。
沈知意正在灯下翻账本,见她进来,抬头问:“怎么了?”
秦凤瑶掏出铜牌递过去:“在假山边上捡的,看着不像咱们这儿的东西。”
沈知意接过,指尖抚过背面“戌三”二字。她从抽屉取出一张纸,是京营与东宫侍卫的轮值代号对照表。“戌三”确实是夜间第三班岗的代号之一,但制式应为铁牌,刻字深而规整,且需加盖官印。眼前这块铜牌,字迹浅,无印,样式也不符。
“不是京营的。”她低声说,“也不是咱们的人。”
秦凤瑶皱眉:“谁会把这种东西带进东宫?还丢在园子里?”
沈知意没答,只将铜牌放在灯下细看。铜质偏暗,像是旧铜重熔再铸,边缘有细微锉痕,显然是人为改动过。她想起白天记录的那些流言,地点分散,但都在政策执行点附近;说话的人看似无关,却都出现在人流交汇处。而现在,一块伪造的岗牌,出现在东宫后园。
这两件事,未必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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